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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禪師傳

明本说:“学道有三要:第一要为生死大事之心切;第二要识破世间虚妄浮幻、荣辱得丧等相;第三要使一片长远决定之心永不退转。此三要,缺一则废,缺二则失,三者俱缺,纵使背通三藏经教,深读五车诗书,不过只会资富业识,增长我慢之心,无所补于身心。我说得太啰唆了,现有一偈赠公。如果能够依它观照,一定能有所颐养。” 郑云翼说:“愿乐听闻。”明本禅师于是说出一偈:



从来至道与心亲,学到无心道即真。

心道有无俱泯灭,大千沙界一闲身。

万物性情皆有德,惟人之德与心通。

自从识得这些子,语默昭昭合至公。

圣贤垂教几千般,化育钧陶宇宙宽。

我欲仁兮仁自至,不须心外觅毫端。

心到平时物我齐,等闲行处自相宜。

但教法性无差别,不碍兴慈与任威。

心是权衡定重轻,到头斤两自分明。

从来善政还相似,千古与人作准绳。



    明本又说:“读世间书,道德仁义、礼乐刑政,这八者都不出一心的妙用:心通叫做道,心正叫做德,心慈叫做仁,心平叫做义,心中叫做礼,心和叫做乐,心直叫做刑,心明叫做政。以至百千善行,凡有利天下而泽万民的,未尝不因吾一心妙用所运作。凡夫与此相反,失去了心的妙用,颠倒错乱也由此而生。所以圣人不得不设施教化以裁正他们的心。”

    明本说毕,郑云翼伏地而拜,说:“弟子虽自幼读圣贤书,学孔孟道,但未能细细体会其中微言大义,更缺乏心中的权衡。现在听了和尚垂示,弟子已经知道它的体用了。”几年之后,郑云翼为官有方,步步升迁,以汉官而至兵部尚书。

    一日,江西龙虎山道士孙悟真来访,明本说:“孙道长住龙虎山,为何却上我天目山?”孙道长说:“贫道在龙虎山修道多年,内外丹法也知道个大概。后来因为企慕纯阳真人(吕洞宾)所为,所以南游天台,追寻智者大师遗迹。如今见天台山清幽,更胜于龙虎山,故而在应天峰之北麓结庵而居。因不明禅宗心法,特来请和尚开示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”那天台山上寺院庵舍百数,僧德不少,你又何必舍近求远,来此天目山呢?”孙道长说:“贫道当时也是这样想。可天台诸僧不能折服贫道,故特来向和尚讨教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金丹炼成,即可白日飞升,幻来幻去,住世不死。但不知金丹是道长,还是道长是金丹?且说道长与金丹,谁是主人,谁是奴仆?”

    明本轻轻点出,倒把孙道长点得愣在一边,半晌方说:“贫道修道多年,倒从未想到这一层,还望和尚接引。”明本禅师说:“目盲的看不见红日,耳聋的听不到迅雷,这是眼耳有病所致。若眼耳无病,仍然看不见,听不见,这就是心神有病了。虽内外寂寂,又有什么可取的呢?若能向内观心,不见其心,则心寂于中;向外观物,物无其形,则物寂于外。若能心不系于事,事不系于心,岂但金丹是无用之物,乃至佛也是无用之物!”

    孙道士听后,礼谢说:“除了和尚,还会有什么人能说出这样的宏论?贫道今去,当如法修行。”孙道长回到天台,遂名其庵为“寂寂庵”。

    却说明本禅师虽回到西天目山狮子院,住在高峰和尚塔旁当年直翁所造的“山舟”中,却有一桩心事尚未了毕。原来,在高峰和尚圆寂后,他就想遍礼六代祖师之塔,已曾礼过三祖、四祖、五祖,但却未曾到嵩山和韶州,因此少林和曹溪之行便成了明本禅师的心事。他曾多次想前往,前年在真州时便想北上少林,再礼五台,无奈河南政事紊乱,引得百姓滋事,官军剿杀,道路不通,明本只好作罢。

又过了一年,吴江居士陈子聪在太湖边建顺心庵,上西天目山请明本主法。陈子聪与赵孟頫、冯子振交好,当年也常到雁荡、弁山两处幻住庵听明本说法。因慕雁荡幻住庵的清韵,就在太湖边买地筑庵。

吴江州与苏州为邻,都属平江路,在太湖东南鲇鱼口畔。当时朝廷仍无意科举,故江南士子灰心,多把心思学问放在佛禅二字上。一时居家建庵之风盛起,明本也有心引导。这次陈子聪上山来请,明本禅师立即应允,免不了又与了义商议一番。了义禅师此时倒也豁达,也不多留,只求明本保重,别无多语,于是明本禅师又能够像鸿鹤翱翔于江湖之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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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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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江河湖海寄扁舟

元武宗至大四年(公元一三一一年),新年刚过,陈子聪便把明本迎到顺心庵。明本再一次演示大法,仅一个月,就把顺心庵操持得如同一大丛林。待一切事务都进入正轨,明本对陈子聪说:“幻住早就打算北上少林,参礼达摩祖师灵塔,再北上五台,朝晋文殊菩萨。且幻住今年四十有九,身形已渐感不捷,若再不成行,日后就没有希望了。”

    陈子聪说:“不知和尚此去,是陆行还是舟行?”明本说:“陆行太迟,且人也过于劳累。幻住不是行脚僧,多年来已惯于船居,当然还是舟行。”陈子聪说:“往常和尚舟行,均在江南一带,此次北上,却要取道黄河。黄河虽难与大江相比,毕竟水性有别。和尚此去,弟子向和尚举荐一人,保管和尚船居如意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不知此人是谁?”陈子聪说:“此人是焦山僧人,法名善助,素以头陀为行,操舟为业。长江大河,五湖四海都曾践履,路径又熟,为和尚操舟,当万无一失。” 明本心中大喜,问:“此人在什么地方?” 陈子聪说:“此人现就在这太湖鲇鱼口,鲇鱼口虽为太湖最窄处,但风浪最恶,他效当年船子和尚故事,在此操舟两年,从无闪失。”说罢,便派人把僧善助请来。

    僧善助听说是为中峰和尚驾舟,心中极为高兴,说:“能为菩萨充当脚力,是我平生的愿望。”明本见他年纪约四十岁,举止便捷,眼目精明,却又厚道,敬意顿生,遂不呼其名,而以“道者”相称。

    善助道者说:“如今已是春深,应当早行,不然黄河汛水一来,要去就难了。”明本说:“路全凭道者作主。”于是别了陈子聪,与善助道者登舟,沿运河北上。

在运河中,明本禅师尚未见善助道者有何异能,但见船一过京口,进入大江,善助道者便扬起风帆,操起舵来,片刻即越过大江,进入瓜州的北运河。以后的几天,历经扬州、高邮、淮安而进入黄河,明本但见善助道者剌篙川行,或引绳岸牵,或风帆怒张,皆收纵自如。一路上雨架篷,晴铺席,茶水汤饭,把明本禅师侍候得极为周到。明本禅师不由得赞叹说:“道者,你这操舟之技,已臻化境了。”

    进入黄河,便是漫天黄浊之流,因尚非汛期,黄河虽阔似大江,水却浅平多滩,舟行不利。好在善助道者曾多次往返于汴梁与京口,熟悉河道,也是东南风正盛之时,虽是逆水而上,扬起帆来,却比马快,不多日便到徐州,再过半月,那汴梁城便在眼中了。

    明本禅师当年游皖山黄梅,虽在江北,景物与江南无异。这次过了淮北,逆黄河而上,却是另一番风光了。只见平野千里,阡陌相接,虽间有山峦,却少有青翠,尤其是这千里黄泥水,平添明本禅师不少殷忧。

    元代科差、税粮原无定准,皆随地方官吏贪廉而定。武宗时滥赏亲信,滥造寺庙,极尽奢华,故中原一带百姓皆不堪其劳,逃亡甚多。明本禅师沿途多见流民,田间多为老人孀孺,形皆羸弱,且衣衫褴褛。明本天性至慈,见了不觉落泪,说:“民生如此艰难,我既为众生出家修行,却拿不出什么方法,可以减少百姓的疾苦,真是愧对众生啊!”

到了开封,善助道者将舟泊在城北槐疙疸镇,便随明本步行进城。此时已是蒙古灭金七十八年,这汴梁虽不及北宋,仍不失为中国一大都会,远较同时的长安、洛阳、金陵宏丽,只逊于大都与杭州而已。城内“玩月楼高门巷永,卖花声密市桥多”,“千楼灯火为标准,万井笙歌作指南”。若非沿途见了流民惨象,明本禅师几乎会把这里当作是宣和(宋徽宗年号)太平气象。二人在城里逛了一个时辰,明本便嘱善助道者领路,到大相国寺礼拜。

    大相国寺建于北齐天保六年(公元五五五年),原名建国寺。它南临隋河,遥接梁苑,一时号为巨刹。唐中宗神龙二年(公元七○六年),僧慧云造丈八弥勒像安奉其中,扩寺时得古建国寺碑。后相王李旦复辟,是为睿宗,睿宗以为祥瑞,更其名为相国(相王之国,非相国宰相之谓),并出库银扩建,有十院之多。宋时以汴梁为京城,诸帝均加增饰,到神宗时,遂有六十四院之巨。内有释迦舍利塔,吴道子、车政道等所绘佛像,为不世之珍宝。元世祖时又加增饰,作为曹洞宗道场,明本到时,宝应福遇禅师正担任大相国寺住持。

    明本禅师初到中原,人地两疏,且不想应酬,入寺之后,并没有到客堂去挂单,只是在各殿次第上香礼佛而已。哪知有几位游方僧人曾去过天目山,有的甚至还在天目山坐夏,立即认出了明本,急忙上前礼拜,说:“和尚几时到汴梁的?”明本见被人认出,只好还礼,说:“幻住今天刚到。”

    大相国寺历来规矩极严,中峰和尚莅临的消息立刻传到方丈耳中,宝应福遇禅师不顾年老,由侍者扶着,到大殿外迎接明本,说:“法慧禅师既已移锡敝寺,何不到方丈室用茶,莫非看不起老僧?”

明本急忙还礼,说:“幻住初来,不想扰和尚清修,且拜佛后便走,因此未到客堂挂单。”宝应禅师不由分说,命寺僧将明本扶入方丈,献上茶来,说:“老僧一生,最敬的是高峰和尚与法慧禅师,你师生二人一静一动,一如山中之嶽,一如天上之云,一为不可撼,一为不可揽,举唱清越,干浮利落,老僧得益非浅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和尚赞誉先师可,赞幻住不可。幻住虚度五十春秋,无所建树,正感愧对先师。这次到中原礼拜祖庭,岂敢以虚名得意。”宝应禅师却不管他,早命侍者集合全寺僧众到法堂,请明本上堂说法。明本固辞,说:“幻住才疏学浅,眼光不正,岂敢上堂。”

    宝应禅师说:“善知识说法,当应礼请。”于是跪下,说:“法慧禅师若不与敝寺说上一段佛法,老僧就跪地长请。”明本不得已,只好应允。

    宝应禅师领着明本上了法堂,请明本在法座上坐下,对僧众说:“中峰和尚,乃江南古佛,当今皇太子尊为法慧禅师,领天目山法席,如今来我中州,众僧先须礼拜,再恭请法慧禅师说法。”说罢,便率先礼拜下去。大相国寺千余僧众见住持如此,也全数拜了下去。这三拜之礼,由千余僧众演出,如三波人浪起伏,煞是壮观。

明本也向宝应禅师和众僧还礼,然后端坐于上,启声说道:“幻住为礼祖庭,先来朝礼大相国寺。若说佛法,自有宝应老和尚在此。如今事不获己,务要幻住上堂,幻住只好客随主便,与各位说几句家常话语。出家为僧,为的是出离生死苦海,如何出离?当发菩提心,证菩提心。菩提心是梵语,汉语称之为道心。大家若无向道之心,就绝不会辞别父母,削发受戒,每日黄卷青灯,昼夜勤苦参究。要知这个道心,乃是多生累劫前即已发起,只为心多懈怠,意逐攀缘,未能取证。到此时节,正宜剪断发缘,休息万虑,单单提起个所参的话头,不论行住坐卧,也不论现在未来,总之下定决心,一生一世,必要把道心弄个明白。这个正念,若不能坚固严密地孜孜保任,更欲另生情妄,再要发菩提心,只是个虚妄颠倒而已。失此正念,向外驰求,就违背真心,与道隔绝了。莫说只发一遍菩提心,便是日发千遍万遍,不如保任这一念所参的正念。若说更想诵经礼拜,持咒忏悔等,尽是逐妄随邪。岂不见教中云:若欲忏悔者,端坐念实相。当知实相无相无念,只是你信得有生死大事,十二时中提撕所参话头,如救命般地念,自然与实相相应。幻住若有一字相诳,自甘永堕拔舌地狱。”明本禅师说毕,向宝应禅师和僧众作了一礼,便下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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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应禅师对僧众说:“禅无门户,虽彼为临济,我为曹洞,但临济门下猛将如云。法慧禅师所开示的参话头,实乃数代祖师灵验之方药,各位若依之真实参究,日久自有实悟。”说毕,便带着众僧向明本礼谢。这一下,“江南古佛”之名,便传遍了中原各地。

宝应禅师想留明本在方丈室内居住,明本辞谢说:“幻住乃放荡之人,多年已习惯船居,宝刹规矩太多,若住下恐两方均有妨碍。”

宝应禅师早闻知明本性情,能请他上堂说法,为大相国寺增光就已心满意足,遂不勉强,说:“虽然如此,也须让老僧行送客之礼。”于是集合僧众,备好法仪,钟鼓齐鸣,列队将明本送出三门。

    明本与善住道者出得三门,早被寺内外的香客围住,竞相礼拜,城中居民也来围观,弄得明本二人寸步难移。这一下惊动官府,河南江北行省丞相别不花闻知,派兵前来,隔断民众,把明本二人迎到相府。汴梁城内几十年来何尝见过这种场面,惹得数十万民众数日内纷纷谈论这位“江南古佛”。

    河南江北行省的丞相别不花,是当今太子的亲信,听说太子亲封的法慧禅师在大相国寺外引起万众围观,怕生出事来,加之他本来就好儒信佛,自号容斋居士,正想亲近,遂派兵将明本迁迎入相府。

    别不花在相府大门接着明本,说:“禅师既飞锡来汴,何不与官府打个招呼,禅师是当今太子礼敬,并封赐了的,若出了事,老夫就担当不起了。”

    明本原心中叫苦,既惊动了民众,又惊动了官府,正不知怎么脱身。一见别不花儒雅斯文,比脱欢更像汉人,心中一宽,说:“幻住一生云水,从不知迎奉之事。只想往少林礼拜祖庭,不意惊动丞相,实感抱歉。”

    别不花极喜隐逸之士,早知明本声望操行,今又见明本神仪非凡,更加礼敬,说:“老夫不敢搅扰法慧禅师清修。不过仰慕已久,未得一睹法仪。今幸有民众围观,方得迎师于此一晤,岂非天作之缘。”明本说:“此乃相府,幻住不便久留,望丞相方便,让幻住回到船里。”

    别不花说:“老夫若非信佛参禅之人,原不须留禅师在此。当年苻坚以十万大军取襄阳,为的是迎道安大师;苻坚又以十五万人攻西域龟兹,为的是迎回鸠摩罗什大师。老夫虽不敢与前秦苻坚比,可平生好禅,老夫又未曾用兵,禅师若不为老夫说上一段佛法,老夫肯放禅师走么?”

    明本见他说话取笑,却又恩威并重,不以为然地说:“这里须得讲个宾主,若丞相要幻住说佛法,乃丞相求我,我为主,丞相为宾,宾当奉主。若不是为了佛法,以丞相之威,一万个幻住也是走不了的。”说毕,便闭上眼睛默然不语了。

    别不花见状,不敢威逼,陪笑说:“禅师风骨如此,真乃国师,太子幸未误认圣人。禅师既然已经道明宾主,老夫自然不敢强留。等晚上人静之时,老夫亲自送禅师上船。不过,可不要一走了之,明日一早,老夫就登船问法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见他爽快,说:“如此最好,出家人不打诳语,明日幻住就在船上恭候丞相。”两人于是重新见面,聊了一阵,别不花说:“禅师想上少林,朝五台,如今却不是时候。”

明本惊问其中缘故,别不花说:“当今皇上一改先帝成法,苛政扰民,今天老夫刚刚得到急报,登封、密县一带饥民造反,烧了县衙,抢了粮库,老夫正愁着哩,剿也不是抚也不是,禅师如何去得了。”

    明本一听,心想:“那年我想礼少林,由于江淮间不宁而没有成行。这次前来,又遇上这等事了。”但他关心饥民,反把朝礼祖庭之事放在一边,对别不花说:“饥民铤而走险,本来是出于不得已而为之。丞相但用安抚,万莫用剿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若剿不成,反而滋生大乱。再说,如果强力剿绝,未免滥杀无辜。”

    别不花说:“这几年中原连年干旱,百姓困苦不堪,老夫坐镇中州,岂能不知其中的情由。虽宽政养民,尚难保有失,何况当今皇上所为。如果是太子当政,当会是另一番局面了。”别不花心向太子,对明本推心置腹,说话也没有忌讳。明本不愿多谈朝政,只是听着,却闭目不语。

    眼看天已昏黑,别不花备了几乘大轿,载着明本二人,亲自送到北槐疙疸镇黄河边上,看着明本上了船,方拱手告辞。

    第二天一早,别不花带着几个随从到船上问法,见面之时,别不花说:“老夫与脱欢交好,书信中他多次盛赞禅师,老夫未尝尽信,所以才有了昨天的试探,唐突冒犯之处,还望恕罪。”明本说:“幻住只是一个山野之僧,无须丞相这般恭维。”别不花说:“老夫也喜欢阅读禅家灯录,但阅后有的明白,有的则使人恍兮惚兮,不知所以,望和尚开示。”别不花不再客套,直截地问起法来。

明本见他开口即言灯录之事,心想:“这蒙古丞相也能看灯录,倒是难得。”于是正言说:“灯录中所言,无非是经教中最为无上之法。如果心没有妙悟,就不能知晓。心如果想妙悟,就一定要将俗情荡尽;将俗情荡尽,就非下功夫参禅不可。要使下功夫见效,就非得有正信不可。因为学道以正信为根本。什么是正信?就是要相信自己是佛,唯佛即心,无始劫来本自成就,不必在今日别有所成。灵山的秘会是如此,少林的单传是如此。古今祖师的举扬莫不如此。前代大贤之士,往往都是于一音未吐,一念未萌之前,两肩荷担,一往直前。如唐代芙蓉灵训禅师问归宗和尚:‘学人不识佛,请师父指示。’归宗和尚说:‘我说出来恐怕你不信。’芙蓉禅师说:‘和尚是大善知识,弟子怎能不信。’归宗和尚说:‘你就是佛!’芙蓉禅师默然相契,又问:‘怎样保任?’归宗和尚说:‘一翳在目,空华乱坠。’芙蓉禅师于言下大悟。这便是相信自心是佛的例子。”

    别不花说:“此说老夫也多次闻得,只是难以尽信。如今听禅师这样说,倒不得不信了。”明本说:“须知这个信字,也非偶然,乃积劫于般若法中薰练纯熟,一历耳根,方永不退转,即是决定信。学道之人,且不问他悟与不悟,但只要信心决定,就绝对没有不相应的。”

  别不花说:“听了禅师的话,自当尊信。但禅有别于心意识活动,老夫若立此自信,是实信,还是心意识所为呢?”明本说:“丞相能有这样的见解,也是过来人。凡是看文字,识义理,通教相的,个个谁不会说得?若不曾真正于离文绝见之处妙悟一回,亲见法源底,纵使说得玄之又玄,妙之又妙,正当他说的时候,也不会与禅相应,何况不说之时。如果是悟彻的人,说时便是不说时,不说时便是说时,更没有说与不说的区别。唐代太原孚上座讲《涅槃经》时,因广谈法身妙理,有禅者暗笑。孚上座讲罢,问禅者:‘适来蒙笑,还请指示。’禅者说:‘笑座主不识法身。’孚上座说:‘如此讲说,何处不是?’禅者说:‘那就请重说一遍。’孚上座遂说:‘法身之理,犹如太虚,竖穷三际,无不周遍。’禅者说:‘座主的话也没有错,只不过是在名相上对法身有所理解而已,但到底什么是法身,座主却并不明白。’孚上座说:‘既是如此,请禅者为我说说。’禅者道:‘我若说,座主还信么?’孚上座说:‘怎敢不信。’禅者说:‘如果这样,就请座主罢讲席,旬日内在室内端坐,收心摄念,善恶诸缘一齐放下。’孚上座依言而行,坐到五更,闻角声响动,忽然契悟法身正在己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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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这里,别不花起座礼拜,说:“这则公案弟子原也看过,心中尝起疑情,如今听禅师一说,方才明白其中的妙处。”别不花已为明本所摄伏,故而不自觉地从“老夫”变为“弟子”了。两人又谈了许多,别不花方才拜别。后来别不花经常与明本通信问候,明本也作书回答。

    汴梁城中居民,均知“江南古佛”今在北槐疙疸镇船中,于是成群结队,持香秉烛前来礼拜,明本不堪其扰。一天夜里,明本禅师与善助道者弃船上岸,在郊外觅得一无主土屋居住,静待道路靖和,再遂朝礼少林之愿。

    此时中原久旱,明本住在土屋之内,用水须到三里外的井中去取。周围数里的几百户人家,亦赖此井活命。善助道者为了一担水,须候一二日方能取回。明本见民生如此艰难,自此便终身不再洗脸沐浴。

    明本禅师在这土屋内居住,到了秋天,民乱更炽,既不能去少林,又不能去五台,便想驾舟回江南。善助道者说:“此时黄河秋汛方至,势如狂涛,非巨船不敢上路。和尚须是稍候。”等到冬初,偏偏霜冻又早,汴梁的黄河上早结了一层厚冰,更是无法行船。明本只好等到来年开春。

    次年春天,河南河北民乱仍未平息,明本知道少林五台之行断不能成,且不惯北方气候,只好带着善助道者驾船返回。因是下水,不用风帆,仅五日便到淮安,三日后经扬州入长江。善助道者问:“和尚是回苏州,还是回天目?”

明本想了想,说:“且往长江上游。”于是善助道者便扬起风帆,藉着东风之便,向着金陵而去。到了金陵,明本还想向上。到安庆又入皖江。原来此次回来,明本禅师想打听余放牛的下落。

到了潜山县,明本舍舟上路,此时善助道者说:“和尚,弟子送师到此,自己也得找个地方坐下了。”明本问他:“你想去何方?”善助道者说:“弟子当回到老家,寻个静处坐禅修行,不过此时还祈和尚传授心法。”

    明本沉默了半晌,方问:“你弃舟而居山,操舟之艺还用否?”善助道者说:“既已弃船,操舟之艺自然弃之不用。”明本又问:“真的就没有用了吗?”善助道者说:“弟子不知此艺在山里还有什么用处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你为我操舟于波涛之间,抛绳起帆,冲滩避礁。于樯帆林立,舳舻交错之时,又左闪右让,使舟船飘若行云,开阖万变。而你心目与手为之一贯,如果稍失顾盼,就会相互撞击。当时险境,与生老病死四山相逼时原无二致。故菩萨操第一义谛之舟,与一切是非声色,交接于三界生死的要会之间,如果警省之心暂时不在,便坠于顺逆之渊,又不止相互撞击了。现在你弃舟回归林下,如能将你操舟之心置于平居宴处之间,则道可学,禅可参,生死可了,烦恼可断,凡有所为,无有不可。”善助道者听了,心有所悟,纳头便拜。

    明本又嘱善助道者先回天目山,向了义禅师等通报行踪,然后独自一人,步入皖山白云寺。寺僧见明本禅师一人突然来到,都非常惊讶,纷纷上前礼拜。明本问:“可知当年山中那年老隐者的消息?”

    寺僧说:“那老者十年前就说到北天柱山去了,并交待说和尚若想寻他,可到北天柱山。”明本得知消息,也不在寺里稍息,打算一人前往。

僧人中有一个海文法师,早想追随明本学法,说:“北天柱离此有百余里,全是山路,野兽又多。和尚可否让弟子领路,一同前往。”明本虽行迹万里,但多是以船代步。他如今已年过五十,脚力不如从前,于是同意海文法师相伴,辞了众僧,向乱山深处行去。

    原来天柱山有南北之分,皖山乃南天柱山,又名潜山,在安庆府潜山县内。而北天柱山在霍山县境,故名霍山,原属六安郡,又名六安山,今属庐州府。汉武帝时,以霍山为南岳衡山,并行祭之礼。汉代以后,方以湖南衡山为南岳。

    海文法师领着明本在群山中行了两日,才来到霍山,山中只有一座小庙,名南岳庙,庙中有僧数人。明本禅师上前礼问:“听说十年前有一老居士在此山筑庵修行,不知如今还在不在?”有一老僧说:“当年是有一老居士曾在东山那边筑庵,与我这庙却无来往,但他已于前年离去,不知所归。”

    明本闻说,便与海文法师匆匆赶到东山,只见壁峭谷深,云封雾绕,寻了半天,方见山谷溪边有一小庵,早已倾颓,不可住人。

    明本不觉长叹,说:“我来晚了,余伯父若在,已是近百岁的人了,不知还会到哪里去?”心思故人,不想再走,便与海文法师一起重将破庵架好,收拾停当,便在庵中住了下来。不久便是坐夏之期,明本在这庵一住就是半年,哪里寻得着余放牛的遗迹。每日与海文法师煮点松叶野菜,谈些禅修功用,便了无杂事,乃至不知有人我宇宙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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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,明本禅师将在汴梁所作的《尘居诗》十首录出,又作《山居诗》十首,其一云:

行脚年来事转多,争如缚屋住岩阿?

有禅可悟投尘网,无法堪传逐世波。

偷果黄猿摇绿树,衔华白鹿卧青莎。

道人唤作山中境,已堕清虚物外魔。

眼看着秋风又起,一日南天柱白云寺有僧寻来,说:“和尚还在这里,叫弟子找老半天。”明本忙问其中缘故。那僧说:“江浙丞相闻说和尚在这里,派人给和尚送了一封信来。”明本禅师接过,拆开一看,乃知武宗已于去年驾崩,太子即位,是为仁宗。脱欢已复出,仍为江浙丞相。信中还说,当今皇上深仁厚泽,欲扫前朝弊政,望和尚归来,演示大法,以贺升平。信中还有“乞师垂教”之语。

    明本看了,也回信一封,交与那僧说:“烦上座将此信带回,交与带信之人。”那僧得了信,礼拜而去。明本对海文法师说:“唐代大梅和尚住庵时曾有诗云:‘摧残枯木倚寒林,几度逢春不变心。樵客逢之犹不顾,郢人那得苦追寻。’古德如此,我也当效法才是。”于是第二天便带着海文法师下山,到了霍山县城,搭乘一只商船,顺着淠水直入淮河。又顺淮河而下,在安东(今江苏涟水县)换船入琏水,过硕项湖,到了东海州(今江苏连云港市)。

    到了东海州,明本在近海之处寻了一个沙岛,与海文法师在上面搭了一座茅庵,便住了下来。东海州是中国佛法最早传布地之一,孔望山佛教摩崖造像即为汉代遗迹,还有南北朝时所建阿育王佛舍利塔,明本都一一前往,上香礼拜。

一日明本对海文法师说:“你随幻住如此行径,是否甘心?”

海文法师说:“弟子追随和尚,为闻无上心法,虽不到一年,亲见和尚行持,虽古德也未必能过。和尚非仅以言教,更以身教垂示,弟子获益匪浅。”明本问:“你且说说,你如今是如何理会的?”

海文法师说:“以天地为茅舍,所居不可谓不广;以日月为禅侣,道伴不可谓不明;以四时为衣裳,此身不可谓不和;以麻草为食物,五脏不可谓不养;以万物为陶冶,此心不可谓不彻。”明本听了,欢喜地说:“说得好,说得好,我还怕你受不了这苦。心胸若能如此,还会有什么忧郁!”遂颂诗一首,赠与海文法师:

极目弥漫水一方,水为国土水为乡。

水中缚屋水围绕,水外寻踪水覆藏。

水似禅心涵镜像,水如道眼印天光。

水居一种真三昧,只许水居人厮当。

明本禅师意犹未尽,说:“我在真州,有《船居诗》十首;在汴梁,有《尘居诗》十首,在霍山,也有《山居诗》十首,今在东海州水居,也应当有十首。”于是又作了九首,都是出尘之音,且寓禅宗心法于其中。后人读了,无不叹为圣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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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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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  山房夜话知如幻

却说明本禅师与海文法师在东海州过了一冬,年初春阳方动,便移舟南下。进入运河,见不少商船都挂着黑纱,布有灵堂,心中好奇,便命海文法师去向邻舟问个明白。那船主说:“两浙漕运使瞿公,于去年腊月二十六日病故。瞿公自任运使以来,漕政清明,惠我等实多。所以运河南北的商船大多为瞿公祭奠,以追思其德。”

    明本听了,心中一急,便命海文驾舟疾迅南下,将近一月,方赶回天目山。一到狮子禅院,了义禅师来迎,一脸悲戚地对明本说:“师兄回来正是时候,瞿公故后,狮子大觉两院为他做一百天道场,师兄正好归来主持法事。”

    瞿鸿沙之子瞿时学早将其父灵柩送到大觉禅院药师殿,听说明本禅师归来,遂赶到西天目山,请明本于百日之时主法,并说:“先父临终,说和尚定会回来。先父还嘱咐弟子,说和尚乃当今古佛,要弟子以师礼事之。”说毕就对明本哭拜起来。

    明本急忙扶起,说:“公子节哀,尊大人闻道二十余年,早已勘破生死大关,如今在极乐净土九品莲花座上。运使公为政多年,地方受惠不少,德泽弥厚,江浙江北谁不感怀其德。公子勿忧,百日那天,幻住将亲往大觉,为尊父对灵小参。”

    四月初七,百日期满,东天目大觉禅院内鼓螺齐鸣,金石交喧。药师佛殿上,花果盛陈,香灯罗列。一千僧众在灵柩两侧整齐排列,先诵《药师经》,继诵《弥陀经》,诵经罢,明本手执禅板,侃侃而说:

“这药师殿上,声色语言,觌体全彰,却唤作什么大道?若以声为大道,声自是声;若以色为大道,色自是色;若以言语为大道,言语自是言语。古人的话,叫你两头俱捞摸不著。若在这里体会得到,便能看见都运瞿相公与药师佛握手共游于十二重清净愿海,并以无量珍宝、无量光明大作佛事,要使一切众生,在此一念之中成就佛的无上正等正觉。要知道,在这一念中,无声色可取,无言语可求,总是个大光明藏。昔庞居士弃万金家财于湘江,只不过是在马祖、石头那里得了些意味,便能如此发挥。运使相公,是再世的庞居士。虽没有效庞居士弃家珍于水底,却能转为布施,广作种种利益佛法、利益众生之事,也不妨其孜孜向道之心。有此道心,岂肯为功名富贵诸殊胜之事业笼络,虽三十三天之尊荣亦不动念,不至佛地,决不罢休!”

    小参之后,瞿时学向明本叩头顶礼。瞿鸿沙生前就在山上寻好吉地,明本禅师亲送灵柩下葬,又祝祷了半个时辰,方把法事了毕。

    祖雍一直陪着操办法事,未曾与明本禅师说话,待法事了毕,方说:“师兄,今年杭州中天竺寺请我去住持,不知可否?”明本说:“师兄住大觉已有十八个年头,到杭州去正好弘大先师门庭,有何不可?”祖雍说:“那这大觉之事师兄已想承担?”明本说:“非也,师兄尽管放心去,这里自有安排。”

这时,瞿时学说:“弟子正想就此事向二位和尚禀报。雍师入主中天竺寺,宣政院已有批文,同时却请和尚主持大觉寺哩。”明本对瞿时学说:“这事想来是你在其中运动,为何先不与我商量?”

瞿时学说:“这大觉寺是先父捐款为高峰老和尚所建,老和尚去时,原嘱和尚主持,先父也有此心愿,但和尚一直推辞给雍禅师。和尚与雍师乃同胞手足,当然先父无无话说。但今天和尚既允雍师前往中天竺,这大觉之事非得和尚承担方可。”说着,竟哭了起来。

    明本说:“公子莫急,听幻住说明原由。东西天目、狮子大觉俱为一体,都是令尊与先师合创的道业。先师灵塔在狮子院,幻住今生只住狮子院。大觉我若有心要住,当年也就住了,何必等到今天。不过我如今保举一人,一定能令诸位满意。”

    瞿时学问:“和尚举的是什么人?”明本说:“永泰首座,他是一山了万和尚的得法弟子,沉稳宽厚,举措得当,必能如公子之意。”   瞿时学这两年也常去西天目,与永泰禅师相熟,并且对他甚有好感,但听了仍不以为然,说:“永泰首座虽是佳选,无奈不是出自老和尚门下,怎能住持大觉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佛法无私,世间尚须选贤任能,何况佛法。幻住以为,大觉、狮子二寺,日后当建为十方丛林,若办成子孙庙,何以见先师光辉。”此番话出,瞿时学感到甚为有理,也就同意了。于是择了吉日,将永泰禅师迎入升座。

    此时,赵孟頫已被仁宗召入京师,任集贤殿学士兼中奉大夫,后又改任翰林院侍读学士。冯子振也被同时召入京中,为集贤殿待制。仁宗皇姐大长公主极好汉风,书画收藏富甲天下,且多为金宋两朝内府之物。公主性情淑雅,又不失蒙古人之豪气,对冯子振别有敬意,因此特请仁宗召他入京,并代她整理库藏。二人北上时,明本都有诗书相送。

仁宗延祐三年(公元一三一六年),赵孟頫从京师写信给明本禅师,问及《金刚般若》大意,明本为他作了《金刚般若略义》一卷作为回答,又作《信心铭闢义解》三卷、《楞严徵心辩见或问》一卷、《拟寒山诗》一卷广示学人。一时洛阳纸贵,天下人都纷纷参起天目中峰和尚的禅法来。

    这一年春上,仁宗皇帝早年的老师,现任中书省平章李孟丞相,向仁宗告假到江南一游。李孟早年就听说了明本禅师之名,到杭州之后,便约了脱欢,到天目山来拜谒明本。

    虽是朝廷丞相和江浙丞相双双而来,明本却端坐于狮子岩山舟之中,并未外出迎接。李孟、脱欢在高峰和尚塔敬香之后,方得进入山舟参礼明本。

    见面之后,李孟笑着对明本说:“和尚法座坚固,老夫与脱欢相公也是无法动摇的。”明本说:“二位相公休怪幻住无礼,此事已有先例。唐时赵王见赵州和尚,赵州于禅床上接待,后赵王手下偏将来朝,赵州却在三门外迎接。有人问其故,赵州和尚说:‘上等人来,禅床上接;下等人来,山门外接。’二位相公之来,幻住当然应在禅床上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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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李孟说:“和尚清致,天下皆知,能得和尚这般礼遇,也是老夫与脱欢相公之福了。不过和尚可知我二人的来意?”明本沉默不语,良久方吟诗一首,说:

“晴云万叠里群山,崖瀑千寻落树间。

定里惊传王驾至,只应来夺老僧闲。”

    李孟与脱欢听了,愣了一愣,相互看了看,脱欢说:“和尚早已参透机关,我就实说了吧。如今杭州灵隐寺住持正缺,李相公想请和尚移锡灵隐。老夫是请不动和尚法驾的,故请李相公一共前来迎请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这十多年来,幻住深蒙相公关爱,相公勤政惠民,幻住也代万民致谢。不过相公早知我心,何必又来强苦幻住呢?”

    李孟说:“和尚道德风骨,天下谁不知晓,所感化者众多。正应随顺时宜,住持名刹,以弘大佛祖建立万法、不舍众生之心,就不用一再推辞了吧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相公所说之理,幻住岂不明白。须知凡任住持,当具三种力,方不败事。一曰道力,二曰缘力,三曰智力。道为体,缘与智为用。有其体而缺其用,虽可以为,但教化应变难以周到,事仪也难圆满。若道体亏欠,即使有神通异能,缘智俱备,所为反离道更远。若体用并缺,使之鱼目混珠,日后因果不是谁能承受得起的。想到这里,幻住便心志不安。幻住有名无实,实在不敢尸居其位。”

李孟见明本立志甚坚,不敢勉强,说:“和尚甘居世外,度化众生,为诸方楷模,也是当朝美事,我等不敢夺师之志。不过当今皇上对和尚极为钦仰,日后当奉师入京面圣,如何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相公岂不闻陆放翁的话——‘卖鱼生怕近城门,况肯到红尘深处!’世间君子尚且如此,何况我辈出家人。望相公网开一面,让幻住安养于山林吧。”

    又谈了一些话,李孟与脱欢告辞,明本送到三门,说:“二位相公之德,幻住心领了,日后有暇,可入山再会。今有一偈,送与二位相公。”于是口颂一偈:

归鞭未举且婆娑,平地须知险处多。

休把世间名字相,累他岩穴病头陀。

    在回杭州的路上,李孟对脱欢说:“和尚在提醒我等,平地须知险处多。今蒙皇上宠信,宦途犹如平地,可其中的险处犹多,却更须小心。”二人深知宫廷险境,故对明本的警示,自然叹服,日后为官更加留心了。
就在这一年,江南佛教还出现了一件大事,就是仁宗皇帝命宣政院院使般剌脱因到杭州整顿江南佛教。原来,当时中国佛教除了历史形成的各大宗派外,尚新建立有白云宗、白莲社、头陀教等诸多教派,尤以白云宗为盛。白云宗初创于北宋徽宗之时,原属华严宗的一支,洛阳宝应寺比丘清觉法师居杭州白云庵,攻击禅宗,遭到禅宗的反对,后被朝廷流放于恩州(今广东江阳县)。清觉法师去世后,其弟子奉其遗体归葬杭州白云山普安寺,遂成为白云宗的中心。入元后白云宗势力益大,有信众数百万,自立宗长,不隶朝廷僧司管辖。且置田聚民,朝廷所患,故成宗、武宗时曾多次对白云宗行沙汰之举。此次宣政院使来到杭州,乃续武宗遗政,取消江南白云宗都僧录司。所集聚之僧命归所籍之寺,所集聚之民命归所籍之州县。虽未彻底禁除,但对白云宗打击不小。白云宗早被禅宗、净土、天台、华严等宗视为外道邪教,朝廷此举,亦使诸宗称快。

    宣政院院使般剌脱因崇尚禅宗,自号同庵居士,这次到了杭州,将白云宗之事处理完毕,就想上天目山拜谒明本禅师。朝廷整顿白云宗是何等大事,明本早已知悉,脱欢又将院使的行程及即将入山拜谒之事向明本通报。明本心想:“白云宗百余年来,不遵戒律,交通官府,勾结权贵,藉故敛财,横行州县,种种不法,确实应当整顿。但它毕竟是佛教的一支。院使前脚在杭州清理白云宗,后脚就来这里拜谒我,一定会使天目山与白云宗结下大怨,酿成日后的大患。”想到这里,就把了义请来,如此这般一番,说得了义不住点头,说:“师兄尽管去,且早去早好。”

    及至般剌脱因上得山来,明本已离山多日。了义将明本禅师之意说给院使,院使听了不觉慨然,说:“中峰和尚真是古佛,不仅宗通说通,世间法也精详如此。”遂留书一封,嘱了义转交明本,以表渴仰之情及问法之诚意。

    明本为避是非而去,带着海文法师乘船到了镇江,又过起了船居的日子。一日在江面上漂浮,浏览大江之景,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大呼中峰和尚,掉头一看,原来是丹阳教授蒋均。

    蒋均字善秉,号彝庵居士,也是江南名流,前些年常在弁山、雁荡幻住庵听明本说法。这次从金陵回来,不期在船上看见明本,遂上前拜谒。

蒋均问:“和尚已安住天目山,何故又下山船居?”明本将宣政院整理白云宗的事情说了,对蒋均说:“幻住平生不言人过,览书之时,凡涉攻讼毁誉之类也掩卷不阅。这不是幻住好洁,实在是不想生是非分别之见,以养心中和气。如今朝廷整顿白云宗,江南佛教震动,我若与院使举茶于天目山上,天下佛子,特别是白云宗人,会把幻住看成什么人!”

    蒋均说:“和尚心迹,天下谁人不知。和尚迴避此事也是合情合理之举。只是如今和尚年事渐高,不宜长期住在船上,弟子回去,于丹阳仿弁山雁荡另建一庵,迎和尚清修,如何?”明本说:“如此也好,居士且去办理,明年春天,幻住定来相投。”

次年春正月,明本带着海文法师来到丹阳蒋均所建的新庵。蒋均住在丹阳桐村,新庵距桐村尚有三里,明本在外巡视一周,见这庵背负松岗,面对阡陌,可观远山之色,可闻大江之声,心中欢喜,说:“彝庵居士真是有心人,这里恰宜幻住居养。”蒋均说:“和尚欢喜就好,不过还得和尚赐予庵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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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往常明本凡有所居,都以幻住名之,这次却说:“这庵就叫大同庵吧。”蒋均问:“称它大同庵是什么意思?”

    明本禅师说:“当年石头和尚问庞居士日用之事,庞居士答‘日用事无别’。须知语时不是默时,行时不是坐时,安有无别之理。盖因心神颖悟,见越常情,一道虚融,万缘绝待。转归日用,正不待排遣,而‘无别’之旨炳然独存,千圣不能掩。所谓大同,如释迦之于灵鹫山,迦叶之于鸡足山,达摩之于熊耳山,懒融之于牛头山。虽其先后千余载,彼此步骤标致各不尽同,但其所归,则是大同。岂只佛祖是这样,这清净法界之性,在天同于天,在人同于人,在物同于物。以至于三教九流的雄唱、诸子百家的玄谈,以及长岗的松风、野田的麦浪、暮云接远山之色、疾雷振大江之声。六户未启,一榻危坐,青灯不夜,古镜无尘,耿耿禅光,照映古今,非动非寂,无自无他,了不知其同而无往不同啊!”

    蒋均听了,赞叹说:“说得太好了,和尚这番话,真是说到弟子心里去了!”

    明本在大同庵内住了一年,蒋均早晚参请,明本详细为之解说,留下了《示彝庵居士》一书,精金美玉,三千余言。

    第二年春天,白云宗之事渐渐平息,狮子院又多次前来迎请,明本于是辞了蒋均,回到天目山。

    回到狮子院,了义对明本说:“师兄日后再不用到别的地方去了,我已为师兄谋了一个好去处。”说着,就带明本禅师在山上东旋西转。明本禅师见山门外峭立的云岗上架了一座栈道,问了义禅师说:“何故设这栈桥?”

    了义禅师说:“师兄不知,前年这山门外有一巨樟,因建路时伤了根,因而斜倚在云岗壁上。我想这云岗顶上从来没有人去过,就攀树而上,哪知岗上别有洞天,云泉松石,奇异无比,远胜这西天目诸景。你想,天台山有华顶石桥,庐山有天池绣谷,五台山有清凉石,南岳有祝融峰。我家这东西二天目山,倚空入云,龙飞凤舞,虽气势雄浑,却乏点睛之景。所以我在这里筑了一亭,若师兄垂爱,便可于此揽胜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登上一看,果然危壁之后景色独异,松楠参差,怪石嶙岣。清泉涌于岩穴,云雾绕于谷壑,其景既深且藏。心中一动,暗想:“莫非当年和庵主的那个活埋庵就在这里?”于是与了义再往里处寻觅,见左面山壁上有一洞穴,仅可容人,里面尚有铛钵。明本说:“是了,这一定是和庵主所居之处。”了义听了,也感慨良深,说:“我居这山三十年,竟不知此老居于此间与先师为邻。”

    明本见那亭虽不大,却古朴淡雅,与这里景色刚好一致,对了义禅师说:“海粟居士当年来天目山,曾作《天目山赋》,中有‘下视群峰之立玉,’就叫此亭为立玉亭好了。”了义说:“好个立玉亭,既是师兄命名,又有海粟居士的赋在,这立玉亭必当为我西天目增色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山无心求遇于人,道人亦无心求遇于时,大道无名,理所当然。唐时有僧问夹山和尚:‘什么是夹山境?’夹山和尚答道:‘猿抱子归青嶂里,鸟衔花落碧岩前。’前朝无尽居士问玑禅师:‘什么是翠岩境?’玑禅师答道:‘门近洪崖千尺井,石桥流水绕松间。’二师置丹青于三寸舌端,浓妆淡抹,描写殆尽,古今鲜有不为境所囿的。故此地虽好,还是当回狮子岩。”

    这时有多位日本僧人乃至商人在狮子院参学。唐宋之时,日本僧人多来中国求学。元世祖灭宋后,曾多次发兵攻日,两国关系遂无往来。成宗即位后,罢征日之役,大德三年(公元一二九九年)又派江浙释教总统,普陀山的一山一宁禅师去日本传法通好。后清澄正拙禅师也前往日本传法。明本弟子,日僧古先印元法师亦随之归国辅佐,明本禅师的禅法,遂为僧所仰慕,因而不断有日僧前来天目山参礼。

    仁宗皇帝也曾对宣政院说:“天目山中峰和尚,道德渊深,禅风高古,实在是我朝之福,朕为太子时已赠他为法慧禅师。禅宗一脉,未可让汉人独袭,我朝虽重喇嘛教,也可派遣有智行之蒙古僧人前往问法。”于是宣政院在大都和蒙古,拣择有道高僧,且年岁不大者数人,前往天目山,向明本禅师学习禅法。明本禅师以《别传觉心》及《坐禅箴》开示他们,后来蒙古僧人善达密的理、鸟钵剌室利等都成了明本禅师的得法弟子,加上别不花、脱欢及般剌脱因等权贵作为外护,天目山的禅法,又传于蒙古人中。

    参学的僧人一多,山舟狭小不能广容,明本不得已,方在法堂上接受众人的参请。

    一天,有僧问:“多年来,都有人认为佛教经论之旨与禅宗单传直指之说相同。如《华严经》所言:‘知一切法,即心自性,成就慧身,不由他悟。’又如《法华经》说:‘无上佛法,不是思维和认识所能理解的。’《金刚经》说‘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’及‘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’,《圆觉经》、《楞严经》许多经论中,与禅宗相似之语层出不穷。这样看来,诸佛心印原在经论之中,未必需要达摩东来才会有的。对此,和尚有何高见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这些都是从理论上表现佛法的根本原则,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。若不能通过自己真切的证悟,犹如说食不饱。要知道,不仅佛教经论能证明达摩之禅,哪怕世间粗言细语,以至风声雨滴,未有不与达摩禅相应的。如果不能妙契自心于言象之外,只是将大乘经论中的相似语言记忆在心,这就是古德所说的依他起解,障自悟之门。古德又以金屑入眼为喻,其理甚明,宜深思之,不要自惑。”

明本环顾大众,又说:“不但经教文字不同于达摩直指之理,且如禅宗门下,自二祖安心、三祖忏罪、南岳磨砖、青原垂足,以至于擎叉滚球、用棒使喝,及一千七百则机缘,无不是直接了当,用不着你费半点心思去理会,一切现成,与自己也无半点隔碍。你若不能这样在自己身上直下领悟,却在经论的文字中理论中去用功,这就是谓杂毒入心,如油入面。须知此事无你用心处,无你著意处,无你措足处,无你下手处。直须向自己身下挪步,一踏到底,才能相应。”

    又有僧问:“永明寿和尚是法眼宗传人,著《宗镜录》百卷且不论,而其四料简说:‘有禅有净土,犹如带角虎。无禅无净土,铁床并铜柱(喻地狱)。有禅无净土,十人九错路。无禅有净土,万修万人去。’赞扬净土而小看我禅宗,使学人不能无惑。和尚对此有什么看法呢?”

    明本禅师说:“禅就是净土,净土就是禅。离开禅哪里去寻净土,离开净土又哪里有禅可寻?且幻住自小常念阿弥陀佛,至今仍念念不忘。永明和尚之意,在于抨击狂禅一类,并非扬净而抑禅。”

    这样彼问此答,日复一日,人来人往,往来成市,西天目山一时竟有众千人。侍者将明本的对众问答、讲说记录下来,明本禅师略加整理,题为《山房夜话》,分为三卷,都是禅的精髓所在。《山房夜话》历陈中国佛法流传一千多年的许多紧要公案,细说禅与教、禅与儒道并禅宗内各家故事。一经刊行,便风行天下,为修道者必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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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青灯亦动帝王心

延祐五年(公元一三一八年)九月,仁宗皇帝问左右丞相及宣政院:“朕久闻天目山中峰和尚之名,钦仰其德风道力,多次想把他召入大都,供朕咨问佛法。卿等都以中峰和尚有病在身,不能远行为托辞,这到底是什么缘故?”

    般剌脱因奏道:“中峰和尚是高尚之僧,不事王侯,不能以世俗的礼仪来对待他。宣政院曾多次邀他住持名刹,李孟丞相、江浙脱欢丞相也曾亲自上山礼请,都被他一一拒绝。二十年来,中峰和尚常常独自留居船上,如同孤云独鹤一般。现在他虽已归山,仍以山舟为居。如此高风奇骨,陛下应当下诏褒扬才是。”

    仁宗皇帝又问赵孟頫:“松雪,卿与中峰和尚交谊深厚,朕还见到卿所绘中峰和尚真容及所书怀净土诗。依卿看来,中峰和尚能到朕身边吗?”仁宗十分宠信赵孟頫,不呼其名而呼其号,以致赵孟頫时时被朝臣所妒。

    赵孟頫说:“中峰和尚是那种可敬而不可亲近的圣僧。”

    仁宗惊问:“爱卿为什么这样说呢?”

    赵孟頫说道:“他是个真正的得道高僧,隐棲林泉,不与人众为伍,天子不得而臣,诸侯不得而友,名利不得而动,威武不得而屈。他不畏人,也不轻人,不傲物。胸中澹泊无尘,视世间为有无之间,他的心志不可动摇,所以可敬而不可近。况且中峰和尚不澡身,不净面,不剪发,不更衣,蓬头垢面,衣不蔽体。若将他迎入金銮殿上,岂不有碍圣观?但他的行迹,正好作为天下僧人的表率,也可使士大夫知道廉耻礼义,且亲近道义,这是中峰和尚可敬之处。陛下如果召他进京,他一定不愿前来。臣以为陛下正应当依宣政院所奏,下诏褒旌以激励天下之人。”

仁宗说:“朕迎请中峰和尚,他如果不来,岂不让朕脸上无光,让朕大为扫兴?好,依卿等所奏,朕今发旨,赐中峰和尚‘佛慈圆照广慧禅师’之号,著宣政院以金册加封。再赐锡杖并金襕袈裟,宣政院可择日送去。敕杭州路官府终身优礼,为其护法,俾中峰和尚安心禅寂。改狮子禅院为敕赐狮子正宗禅寺,著翰林学士赵孟頫撰碑以赐。”

    圣旨一下,赵孟頫立即回府,起草御敕碑文,次日呈与仁宗,仁宗大为赞赏。赵孟頫又用楷书工工整整地抄写好,亲点工匠刻成,交与宣政院。院使般剌脱因于是择了吉日,将御赐法物送上大船,然后吹吹打打,沿着运河南下。这样一来,运河两岸,黄河长江南北,都知道中峰和尚又受了皇封。

    这次宣政院院使来天目山亲宣圣旨,全寺鼓螺齐鸣,恭迎钦差大臣上山。

    在大雄宝殿上,般剌脱因口宣圣旨,又亲将金襕袈裟与明本披上,并把“佛慈圆照广慧禅师”的金册献给明本。此时早有宣政院的几名吏员,搭着梯子,把“敕赐狮子正宗禅寺”的金字匾额,挂在刷洗一新的山门天王殿的门额上。

    晚上,般剌脱因住在山舟之内,向明本叩问禅宗心法。般剌脱因说:“前年弟子入宝山拜谒,师父却先走迴避。和尚志行高洁,且又智慧过人,令弟子赞叹不已。今皇上圣明,极思有所作为,想迎请和尚入京。弟子以实话禀陈皇上,松雪公也极力为和尚说话,皇上方不再执意诏请和尚入京,这才有今天的事。”般剌脱因随后把大都的事对明本详细作了介绍。

    明本禅师说:“院使身当掌管天下释教的大任,现在幻住能得到院使的体察,实是大幸!幻住乃一山野闲僧,且形体垢烂,何堪面圣?幸而院使容我闲懒,幻住在这里谢过了。”说罢,便向般剌脱因合十礼谢。

    般剌脱因说:“弟子哪敢受和尚之礼。弟子掌天下释教之政,什么僧人未曾见过。天竺、吐蕃、暹罗(今泰国)、安南(今越南)、日本,来去接待上千上万,并且都是一方高僧,但从未见修行见识学问像和尚这样的。现在正想向和尚请教,请和尚赐弟子达摩心法哩!”说罢,便跪下顶礼。

    明本急忙扶起,说:“院使是释门长官,又是天使,何得对幻住礼拜。这达摩心法,院使既然想听,幻住就说给院使。只是这件事早大白于天下,已是老生常谈。幻住若实说了,怕院使信不过。”般剌脱因说:“和尚禅法天下尊仰,且和尚绝不相瞒,弟子为何信不过?”

    见他诚心礼至,明本于是正色说:“一切佛法是自心具足,心外别无佛法可求,纵使求得,亦非谛当,皆是妄想情识,非究竟法!”般剌脱因问:“什么是究竟法?”明本说:“这究竟之法,当知自心无凡无圣,离凡圣之见解,则与自心相应;自心无爱无憎,离爱憎分别,则与自心相应;自心无取无舍,离取舍之情,则与自心相应;自心乃至无一切善恶动静造作等,若能一切俱离,则与自心相应。”

    听到这里,般剌脱因不觉朝前挪了挪,说:“愿闻其详。”明本说:“说起这离圣凡憎爱,最不许将一种心思特地去‘离’它,只任它在离处宛然生灭。这里最难把握,如果不用心力,又怎么能说个离的道理?所以古人说:‘神光不昧,万古徽猷。入此门来,莫存知解。’要知道,自心往来于无圣凡之间是知解,而知道离凡圣之量也落了知解。须知这个‘离’是不能用心去‘离’的。如果到了悟明之际,不待你去‘离’就会自然而然地不著不执了。这个不著不执之念,就正是‘离’!如今此心未曾悟明,只需将这‘四大分散时,向何处安身立命’的话头置于日用之中,默默自看,不要作一切想,也不要作修行想。因为一旦作修行想,就被‘修行’名相笼络在圣见之中了。在这个什么都不想的地方,锲而不舍地默默参取所参的话头,久久纯熟,忽然开悟,你便会感觉好像是久久遗忘了的某件东西,忽然之间清清楚楚地记起来一样!那时情妄一空,知解泯灭,只剩下那个本来的心,全体独露,随处自在。百千念虑同时休息,百千境缘当念俱离。安乐法门,没有能超过它的!”

    般剌脱因听得入神,说:“原来达摩无上心法,就是一个离字。庞居士说:‘但愿空诸所有,慎勿实诸所无。’就是这个道理了。”

明本说:“确实如此,必须自我领会,自我修行,只是千万不要作道理会便是。”般剌脱因欢喜地说:“承蒙指教,我终于知道向什么地方用功了!”

自明本回到西天目山,狮子禅院便门庭若市,参学者几乎无地可容。在众多参学者中,还有不少来自高丽的僧人及官宦。

   蒙古自太宗窝阔台三年(公元一二三一年)起,曾多次派兵攻打高丽。世祖忽必烈即位(公元一二六○年)后,诏许高丽“完复旧疆”,并以公主嫁给高丽王世子王暙,暙子王璋亦尚公主,与元朝结为甥舅之好。后朝廷又于高丽设征东行省,即以高丽国王为丞相,但许其保持原有的政权机构和制度,与中国各行省有别。元成宗时,王璋让位于其子,以元驸马太尉和渖王(成宗封王璋为渖王)的身份侨居大都。高丽与中国礼仪风俗原同,这王璋也是一儒雅之士,善好诗文,醉心佛老,尤喜参禅,自号海印居士。

    王璋在大都,以高丽名士李齐贤等为侍从,常与赵孟頫、冯子振等吟诗作画,谈论佛道,对中峰和尚早就崇仰不已。延祐六年(公元一三一九年)春,王璋遣参军洪钥带上礼物拜谒明本禅师,又上奏仁宗,乞假南下参礼天目山。仁宗嘉其懿行,特赐御香,要他择日上路。于是驸马渖王奉旨率领朝礼天目进香的船队,载着王子并一干随从,在八月浩浩荡荡地沿运河而下,行了月余方到杭州。脱欢原与王璋相好,自然殷勤接待。王璋一行先在灵隐、天竺、净慈诸寺礼佛,又上普陀朝礼观音,数日后张起仪仗,便向西天目山开来。

脱欢及江浙宣政院,早把驸马不日将入山拜谒的消息报与明本,明本也在洪钥来谒时知道这高丽王想拜归于门下,参叩心法,遂一反常态,命寺僧将全寺收拾一新,挂上龙风彩旗、备好法乐,专候王璋的到来。脱欢及江浙行宣政院又派司礼的官员上山相助,以期此次法会圆满。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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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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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表王璋上山那浩大的排场和礼仪,明本领着他在各殿和高峰塔依次上香毕,王璋便请明本入山舟端坐,然后在山舟外参礼,说:“弟子王璋,心诚至礼,今想归依和尚,望和尚慈悲收我为徒,并指示达摩心法。”

高丽本是礼仪之邦,与中华无别,这驸马渖王更是谦礼平和,文质彬彬,明本一见就有爱意,说:“高丽与中国乃同根同本,王驾自数千里外而来,也不得草率,请法堂上见。”于是明本禅师便带着王璋进入法堂,让渖王侍从及寺僧均入座听法。

    明本上座拈香说:“延祐六年九月初六,驸马太尉渖王,奉旨入我天目山狮子正宗禅院礼拜,此一瓣香,虚空包不住,大地载不起,祝当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。第二瓣香,胎合万象,化育两仪,祝皇太后万岁,皇后齐年,皇太子千春。第三瓣香,名高列国,价重三韩,奉为驸马太尉渖广增福寿,伏愿劫外乾坤,金枝荣于帝苑;寰中日月,玉叶茂于王庭。”

    王璋随着明本演唱,三次礼拜致谢。明本又演唱说:“大道无为,大功不宰,大善无迹,大位不居。一切处海印发光,千万古金枝挺秀。访圆通大士(观音)于潮音洞里,买石得云绕;修如意轮(菩提法门)于明庆寺中,移花兼蝶至。香风奏四天之乐,梵音轰大地之雷,二千载已现国主,五百劫常为世主;一大藏教随机运转,百千善行任意发挥。祝万岁于九重宫阙,保三韩于中华上国,此是渖王海印居士寻常行履处。只如今日,偕行宣政院使,平章相国、王子从官,高登天目,下视人寰,且说与佛法相应的一句话如何表达?匝天匝地祥云起,无古无今瑞气腾。”说到这里,明本禅师话声嘎地止住,旋即以禅板一击。王璋伏地礼拜称谢,心想:“中峰和尚名不虚传,这开篇演唱竟如此圆融周到。”

明本又说:“驸马太尉渖王,与宣政院使,平章相国,及王子宰相,侍郎舍人宣使一行官从同时会集,寻奉王旨,谓一众俱欲闻向道之说。若使一一请问,未免词繁,因升此座普为众说。”听到这里,渖王的一干随从,个个竖起双耳,静心恭听。

    明本说:“记得先师高峰和尚,三十年深居此山,但以一个‘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’的话头,教人默默提起,密密启参,但不可使之间断,亦不可随物境而迁流,亦不可因顺逆爱憎情妄等障碍,惟以所参话头蕴之于怀。行也这么去参,坐也这么参,参到功用不及处,留意不得时,蓦地打脱,方知成佛,其来已久。这一著子,是从上佛祖了生脱死已验证的三昧,只要信得实,永不退转,无有不相应的。所以古德说:但办肯心,绝不相赚。”

    明本环顾一周,见王璋及其臣僚侍从都一脸诚敬,凝神而听,又说:“今日驸马太尉与宣政院使、平章相国王子从官等,皆是夙承佛记,远种灵根,而花茂果圆。相逢此际,实乃千古因缘所致!”

    因是示众普说,非早晚参请之时,故王璋及其随从,都不敢唐突发问,也不知如何发问,其心早被明本禅师磬如金玉、畅若流水的说法吸引住了,只听明本禅师继续说道:

  “记得教中有言:‘若人欲识佛境界,且净其意如虚空。’且净意如虚空不问,诸位还识佛境界么?如一香一花,一幡一幢非佛境界;宫殿楼阁,园林浴池非佛境界:乃至光明殊胜等,均非佛境界。幻住今日忍俊不禁,为众指示:山高水深是佛境界;日上月下,云腾鸟飞是佛境界;明暗、色空、坏空、成住、三途六趣、九有四生、炉炭镬汤、诸恶苦趣是佛境界,诸仁者还信得及么?当知佛境界遍于一切,众生境界也遍于一切。离佛境界外,别无众生境界;舍众生境界外,别无佛境界。所为佛境界,极而言之,迷则佛境界俱是众生境界,悟则众生境界俱是佛境界。如《楞严经》云:‘如我按指,海印发光。汝暂起心,尘劳先起。’此说岂有定体?若说海印,广周法界,不于印外别有一法而得安住,一切诸法都是海印的真光,含摄诸尘,圆里三际。此印随佛心量建立,无异无别,不增不减,而众生界也是如此,因迷悟有别而不同。若我广说,则循环无尽。”

    明本顿了顿,直对王璋说:“记得当年赵王访赵州和尚,赵州不下禅床,对赵王说:‘会么?’赵王说不会。赵州和尚说:‘自小持斋今已老,见人无力下禅床。’要知道尊德备,须还是赵州。不下禅床,方显师道。只是后面所说,大似偷心未忘,不妨使人疑著。怎似幻住以三千六百丈天目山为禅床,行则与王同行,坐则与王同坐。或有人问其中事如何?且听取一偈:圆通示现潮音洞,幻住深棲天目山。至竟不能逃海印,嘉声千古播人寰。”

    明本说法结束,王璋带着王子与一干官员随丛,俱向明本礼谢。于是钟鼓声起,法螺长鸣。王璋又与全寺僧众供了一满堂斋。斋罢,王璋送明本回归山舟,拜地不起,说:“小王久慕师德,常想归于座下。今得和尚说法,更是如久旱而逢甘雨,望和尚莫辞,今日就收王璋为弟子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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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明本禅师见他至诚,便允了他,说:“渖王既不厌老朽,愿投名为弟子,幻住今就如你所愿。”王璋遂行拜师之礼,并将若干礼品呈上。明本禅师也不辞,嘱侍者收下。

    王璋又说:“如今得为和尚弟子,祈师赐与法名别号。”明本说:“王既求名号,就以胜光为名,真际为号。”

    明本收了王璋,心里欢喜,索兴提起笔来,写了一篇《真际说》,其文两千余言,文彩烂漫,将“真际”二字融入大小内外,真俗凡圣之间尽情发挥,如最后说:“如是,则真际与万法会同,万法与真际交彻。在迷则真际是万法,唯悟则万法是真际。迷悟俱遣,得失两融,真不立而真存,际不形而际遍矣。”

王璋拜读之后,感激不已,遂建真际亭于狮子岩下,并将《真际说》刻碑立于亭上。明本又为之赋诗道:



高亭结构标真际,体共云林一样闲。

山势倚天忘突兀,水声投涧自潺湲。

伽陀迥出言词外,海印高悬宇宙间。

儜看凭阑人独醒,又添公案入禅关。



    王璋在西天目山留侍明本一月,早晚参请,明本广引博说,细密周到,使王璋有“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”的感受,以至感动流涕。王璋曾对属官说:“在我所见到的人之中,福德智慧没有超过吾师的。”

    王璋世子,嗣王也向明本祈求法语,明本作了篇《示嗣渖书》赠他。再如高丽国白尚书,随行而来的高丽五长老等,明本禅师都有书偈答酬。因此这天目山一月之内,天天法会,日日道场,一派喜庆吉祥。

    一个月的法会终于圆满,王璋还不想离开明本,说:“弟子若回大都,不知何日方能睹师慈颜。”明本说:“你非逸民,有王命在身,多留不便,应当如期而返,以免皇上与公主挂念。且以天地为一室,万里为一毫,你与这天目山也不疏远。且好好归去,暇时自当勤与提撕,无负这一段因缘。”

王璋方拜别辞行,明本送至三门,说:“我还有一偈,赠给你日后参究。”于是王璋取出纸来,只见明本禅师写道:

人生犹如幻中幻,尘世相逢谁是谁?

父母未生谁是我,一息不来我是谁?

    王璋拜受而去,明本立在三门,眼看人影尽逝,方才回到山舟休息。这一个月,的确使他累坏了。了义见明本身子欠安,便嘱众僧不得去山舟参请,好让明本将养休息。明本也自感乏力,也就静养一月,不与诸僧交谈。

    第二年春上,明本召集寺僧,说:“学道要痛念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,日有功课,心不稍缓。凡在我狮子正宗禅寺,不论常住,不论参学,皆须共励。今有《日用须知》,张贴于法堂之上,你们可去抄录,牢记于心,为修行助力。”众僧无不领教奉行。

    三月,仁宗皇帝驾崩,消息传来,明本禅师集合寺僧,为仁宗修法祝祷。蒙古入主中国,迄仁宗凡四帝,唯仁宗最为仁和,想革历朝弊政,并于皇庆二年(公元一三一三年)恢复科举,故中国士人,都为仁宗之崩痛惜不已。

    却说驸马太尉渖王王璋回到大都,与朝中诸公广说明本禅师的风范。参知政事右丞相敬俨也久闻中峰和尚之名,对王璋说:“驸马公居天目一月,真的这样吗?”王璋说:“参政可自去参请,方信小王所言不诬。”

那敬俨也好禅宗,自号主一居士,听王璋这样说,心想:“老夫何不致书,请教这中峰和尚呢?”但正当仁宗驾崩,太子新立,朝中事务繁忙,敬俨无暇他顾。第二年春,方派家人奉书,到天目山请教简易直示之道,明本禅师也回书以答。

敬俨收到明本禅师的书信,读后感到句句珠玉,无不中的,方信王璋所言不虚。这样一来,朝中权贵,无不服膺明本禅师,天目山的禅法,更是为朝中群臣所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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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  东语西话归寂灭

且说英宗至治二年(公元一三二二年),明本禅师已年及六十,自知来日无多,于是课徒更严,先以《幻住家训》示徒,示以幻人“据幻室依幻座执幻拂”以开示诸“幻弟子”之种种幻情、幻象、幻法及无穷之幻。

    此奇文一出,诸方无不惊异,兢相奔走相告:中峰和尚要演示无上大法了!于是诸方参学者,以及明本禅师当年所建各处幻住庵的故旧、弟子,纷纷会聚狮子正宗禅寺,请求明本禅师演说大法。

    一日明本集众,上堂说:“当年幻住在皖山坐夏,偶然立在簷下,忽然看到一只虾蟆蹦出,伏在幻住脚下,惊畏喘息,似欲依人。幻住正在惊异,又见一青蛇窜出,见有人,便退入草间。虾蟆还在惊喘未定时,忽有一蛾飞到他的前面,虾蟆竟张口吞之,全忘了刚才害怕蛇吃他的事。想到其他生灵与自己一样,都有惜生畏死之情,你还能无所忌惮地伤害生命么?可悲啊!众生迷妄,在世上汲汲钻营,全不知前因后果,与这只虾蟆有什么区别?”听法的人,都惊疑其事,不知明本禅师指的什么。直到次年八月英宗遇害,方知明本禅师话出有因,虽不敢明言,但各自心中叹服。


    这一年,径山兴圣万寿寺住持出缺,寺僧想迎明本禅师,又请于宣政院,宣政院早想请明本禅师住持名刹,遂累次上天目山礼请。明本坚拒不去,又不堪其烦,于是在一个夏天到西天目山深处别寻静地。

    在西天目山之北三十里,有一峰名中佳山,林密径险,崖峻涧重,虎豹有迹。明本就在中佳山顶结庐而居。哪知众多弟子求法心切,不论僧俗,每日数十百人结队前来,早晚礼叩,竟无虚日。明本悯其跋涉之苦,了义禅师也来规劝,住了月余,只好还归山舟。

    哪知六月炎阳之时,一纸噩耗从大都传来,令明本禅师伤心不已——松雪斋主人赵孟頫病故,世寿六十有九,英宗皇帝追赠为魏国公,谥号“文敏”,却是善终荣极。

    公子仲穆大孝在身,且值暑天,灵柩不能送回湖州故里,只好在大都做法事,择吉地,一纸书信火速寄到天目山,请明本禅师为其父操辩法事。

    赵孟頫对明本历来是师礼相事,推心置腹。明本禅师也视他为知己。听到噩耗后,明本立即在寺里为赵孟頫设好牌位。

    在法会上,明本上殿,为赵孟頫对灵小参,说:“翰林学士、松雪居士赵公,受知于九重圣主,闻名于天下百姓。官居一品,不足以显公之尊荣;禄食万钟,不足以显公之富贵。须知道超物外,性通太初,眼无俗见,心无俗情,与道相亲,唯我赵公。我与赵公相交多年,又曾有数次佳会,更有不少书信往来。赵公常以大道未明,己心未悟为恨,言到真切处,常悲泣垂涕。如此真情,乃多生累劫精勤所致,若不彻悟彻证,绝不罢休。”

   明本停了停,将禅板一敲,又点了一炷香,继续说:

    “自佛教传布中国,士大夫也纷纷雅好,咨参叩门,敲唱激扬,大盛于唐宋,尤盛于皇元。其间不乏真实参究的,但往往滞于情解,昧于认识。究其原因,多是被那个‘本来具足,不假外求’的说法给套住了。再则参学者以自己的聪明才智,小有解悟,便自以为是,不知离实悟实证,尚有十万八千里。这都是浮光掠影,似是而非,倒因为果所致。何谓倒因为果?如面如饭,足可疗饥,以前若无一番耕耘,哪有收成?虽收成了,若不加舂磨,再加炊事,怎可成为饮食?佛祖说本来具足,如古镜之有光,如不加以护持,爱欲烦恼之尘就会将此光蒙蔽。何况常人多生累劫以来不知磨洗,此镜早已锈蚀,哪来鉴照之用?

    翰林学士赵公则不是这样。虽抱冠世之奇才,而不为其所惑;虽历盛衰荣辱之境遇,而不为其所障。于正念真参之时,皆孜孜不倦,兀兀不屈,如林下老僧一般。精勤坚忍,从不懈怠。人们只见赵公英名扬天下,声誉播古今,而不知赵公六十九年来,所作所为,无不以生死大事,见道开悟为第一要务。今人皆谓赵公已经亡故,我却独见赵公精操正念,独抱天真,于大寂灭中,于大解脱中,与佛祖圣贤同在于一切智的清净光中!”

    明本将赵孟頫的法事操办之后,心中一片虚白,他原是见道高僧,对世间代谢荣辱早已视为浮云,从不萦怀,但对赵孟頫的故去,却难扫惋惜之情,正所谓惺惺相惜。

    此时明本无心静养,索性把了义请来,说:“从今而起,我将广开法门,来者不拒,师兄可为我张贴出去,每日早晚,在法堂上见。”了义说:“师兄近年来法体欠佳,且新近为松雪公操劳,还是当静养为好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你我兄弟俱是过来之人,须知动静不二,劳逸不二。我如今有许多话正要在今年内道出。此兴若失,日后你要我说我也说不出了。”了义知道明本心有所算,也就不再拦他。

    次日一早,法堂上云板敲响,众僧鱼贯而入,明本上堂,对众僧说:“幻住当年养疴之余,随客问答,集之为《山房夜话》,已为好事者取去,刊行于世。但余音未泯,触事感发,今将为说《东语西话》。”僧众见明本禅师以“东语西话”为题普说,知是山中盛事,无不洗耳聆听,虽千人之坐,也鸦雀无声。

明本沉默良久,忽然将禅板一敲,说
“学道之人,谁不愿见到自己的本地风光?幻住这里,特为大家详说。什么是本地风光?佛性无色无相,不可见,不可说,今且强为之说。这本地风光,昭昭然充塞宇宙,幽幽然细于秋毫,非色非空,即色即空,浑融不二。若随机应现,即为释迦雪山夜见之星:显露眼前,即为龙潭和尚吹灭之烛:照鉴无亏,是仰山和尚打碎之镜;行棒行喝,是德山临清二祖不尽之用。长年触体,而体不可分;时时掠目,而目不可睹,此即所谓灵知之神光。古人谓神光独耀,万古永存,在天同天,在地同地,含摄万象,洞彻十方。须知此灵知之神光,非天之所生,非地之所育;非自内出,非从外来。日月因之而旋转,万物因之而生殖,能成就一切,而一切却不能成就此神光。盖为母能生子,而子不能生母是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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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有僧问:“古人说,山河大地、四大五蕴、明暗色空等,都是众生无始时来颠倒见所致。但众生不识这颠倒见为何物,请师父开示。”
明本将手中的扇子举起,问那僧:“如今你亲见实见此扇,且说这个是扇还是非扇?须知不论说是,或是说非,都是颠倒之见。”

这时窗外有鸦噪鸣,明本又问那僧:“如今你耳闻鸦鸣,是鸦鸣,不是鸦鸣?须知说是说非,也都是颠倒之见!推衍开来,凡是眼耳鼻舌身意所对之根尘,说是说非皆是颠倒之见。为什么?说是则坠入常见,说非则坠入断见。依常见,则以为山河大地实有,不知其有坏空;依断见,则认为山河大地为空无,不知其有成住。这两种颠倒之见能壅塞灵知之性,引起种种虚妄,使之陷于无边的生死苦海,而不能解脱,实在是太可悲了!若是祖师门下,悟得山河大地,万事万物,都是自己妙明心中之物,又何必待乎其他?”

   那僧又问:“这颠倒见之病能否医治?” 明本说:“若不能医,则佛法不灵;若说能医,只怕更增你等颠倒见之病。”

    又有僧问:“古人天真纯朴,易于教化,所以法席随处鼎盛。如今人心浇漓浅薄,难以教化,所以道场衰微,果真是如此吗?”
明本禅师说:“未必如此。老子说:‘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。’众生情窦一开,则是是非非之见,自太古前衍曼于今,无一时不关憎爱。今天的人,就是古时的人;古时的人,就是今天的人。爱憎是非之情,古今有什么差别?古时法席鼎盛,是因为主法的人福德因缘圆满,而有所感应的缘故,并不是古时的人天真纯朴而易于教化。今时遭魔劫,以至法席衰微不振,是因为主法的人福德因缘不足,并非今时的人浇漓浅薄而难以教化。须知今日的衰微,古时也曾有过;古时的鼎盛,今天并非没有。幻住常说,治世不因主上之明,乱世不因主上之暗。为什么呢?明不自明,因其福德方有其明;暗不自暗,因其福衰而致其暗。福德的盛衰,实在是治乱的根本因缘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歇了歇,又说:“自从佛法东来,有道高僧,见于典籍,载于史传,其一生事迹,皆可考查。有的退卧荒丘,有的隐遁山林,有的高居庙堂,有的著述等身,有的寿逾百岁,有的而立而夭,还有甚者,身陷奇祸,不得善终。若说尊居方丈,万众围绕,如优昙花出现光明,烨烨照映古今的,千万人中,仅数人而已。以上高僧,所得之道无异,唯福德有所差别,所以盛衰荣辱各不相同。故佛被称为‘两足尊’,是智慧福德均为圆满,确实有其原因。然福德因于前生之业,报尽还归于无,学道之人也不可为福报而动心。前朝典午禅师,因为他的弟子福不及慧而忧虑。他的弟子说:‘学道之人最怕自己心眼不明,心眼若明,哪怕衣食不济,我也快活得很。’听了这番话后,典午禅师就不再为他的弟子忧虑了。所以盛衰之迹,又何足挂齿呢?”


十月,英宗皇帝特旨降香,赐明本禅师金襕僧伽梨衣,并诏江浙行宣政院长官亲自上山,宣谕圣恩。明本禅师原不惯于应酬,更不想周旋于朝廷官府之间,今见其频频相扰,遂生厌意。

    元英宗至治三年(公元一三二三年)春正月,天目山上奇冷无比。去年冬只下了一场大雪,以后就一直冬旱。说也奇怪,那一场大雪在山上早就被风刮光了,唯有山中若干古树上的雪未被吹走,反而在大树枝干上结成一层厚厚的冰甲。

春节前,冯子振约了清珙禅师上西天目山看望明本禅师。见到树上的冰甲,冯子振对清珙禅师说:“和尚知道这树上的冰甲么?”

    清珙禅师说:“这叫木介,也叫木稼,海粟居士对此有说法么?”

    冯子振说:“这木稼若生在别处倒也罢了,若生在西天目山,怕对中峰和尚不利。”

    清珙禅师惊问其故,冯子振说:“和尚不曾闻前朝王荆公(王安石)曾有这样的诗——‘木稼尝闻达官怕,山颓果见哲人萎。’据说孔夫子去世时,曲阜当年春天就有木稼。唐朝玄奘法师与江西马大师圆寂前,也在当地出现过木稼。”

清珙禅师听了,沉默半晌,说:“知有这般事便休,且莫与外人说。”冯子振点头称是。

    二人在狮子岩山舟见到明本禅师,明本见他二人前来,心中高兴,对冯子振说:“去年松雪公仙逝,幻住心中悲痛不已,还是海粟兄康健,还能上山来看望老朽。”

    冯子振说:“弟子比松雪公小了许多,和尚前几年不是还在大江中弄潮么?才上六十岁,怎么就自称老朽了?”

    明本笑而不答,又对清珙禅师说:“珙兄清致,幻住不能及,还住在湖州山里的石屋中么?”

    清珙禅师与明本禅师性情相同,他多年都住在湖州山里的石屋中,人们都称他为“石屋和尚”。他谢绝一切寺庙的迎请,在山中自耕自食,禅悦之外,也作一些山居诗、农家诗自娱,名声虽不及中峰和尚响亮,但也极受天下丛林和士大夫的尊敬。

    见明本问他,清珙躬身回答:“清珙与那石屋,如师兄与这山舟一般,俱是两难分离的了,闲时不过种瓜种菜而已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笑着说:“珙兄瓜菜之诗,价重万金。我一生作诗不少,可就是不曾去种瓜种菜。”



索達吉堪布 :
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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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冯子振说:“和尚哪里能去种瓜种菜呢,总不能把天下事做完了,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吧。不过,和尚捕鱼捞虾的诗倒是不少,正好与珙和尚的瓜菜诗相得益彰。”说罢,三人相视,不觉大笑起来。

    冯子振见明本虽然高兴,谈风也健,但暗里却显得萎顿,于是对清珙说:“咱们该回去了,让和尚休息吧。”清珙心里明白,对明本说:“师兄年来劳累,前年为那渖王,去年又为松雪公耗神不少,万望好好调养,不可伤了身子。”

    明本知他二人心意,说:“我原打算今年行脚去,今见山中的木稼,更是该去的了。二位放心,幻住自会好来好去的。日后还需二位费心。”明本禅师将话说破,但清珙禅师与冯子振却不敢接此话头,佯作不知,只说了声“珍重”,便告辞下山了。

    却说明本在中佳山结茅而居时,曾见到了一位在那里隐居的隐士。这隐士非僧非俗,也不知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,从不与人交往,也不到寺里来论道。明本见他是真正修行之人,曾多次派人给他送些衣物米盐和瓜菜去,他虽接受了,却不来礼谢。明本放心不下,多次准备亲往拜访,都不能成行。

    这时明本禅师知道来日无多,当了断这个心愿,于是在大年十五这天,带着侍者,就向中佳山行去。到了隐者所住的茅屋,已是众鸟归林,山月吐辉的晚上了。

    那隐者见明本禅师亲自来访,忙起身让坐,说:“这些年来,我未曾去礼拜和尚,怎么和尚反来看我,真是吃罪不起。”明本说:“道无彼此,道无宾主,道者何出此言?既然相与为邻,我是早应来看望道者的了。”

明本见那隐者虽然蓬头垢面,但眼中的精神却是灼人,听他说话,更是气息沉稳,知是仙佛同宗的人物,内丹已有火候,便问他说:“道者隐居此山多年,没有上手的功夫,怕是住不到今天的。”

    隐者知道明本已看破了他的来历,说:“不敢隐瞒和尚,弟子好禅,又好丹道之术。今有一事不明,还望和尚开示。”明本说:“有何不明,不妨道来,幻住也好领教。”隐者说:“我曾听说,义学家们以禅定之禅,配达摩大师单传直指之禅。因为传说中曾有所谓《胎息论》递相传授,并说第八阿赖耶识住胞胎时,唯依一息而住,故以胎息喻禅定。如今持此说者甚多,我认为这是把达摩大师的无上禅法,混同于小乘禅定之学,和尚以为如何呢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这些说法,根本不懂什么是达摩祖师的禅,认为除了四禅八定之禅外,更无别的禅了。不知达摩祖师之禅,乃是如来圆极之心宗,是最上乘禅,是第一义谛禅。此圆极心宗,与二乘外道之四禅八定之禅,实有天渊之别。当知这最上乘之禅,无门径可入,不依一切经教所诠,也无修证可得,所以称为教外别传,哪里有什么胎息禅定之说。世上流传的《胎息论》,不知是何等谬妄之人,托达摩祖师之名而作,实为自欺欺人,与达摩大师有何关系,与最上乘禅又有何关系!”

    听到这里,那隐者对明本拜了一拜说:“谢和尚指示,弟子虽然怀疑,但不能辨别。今听和尚宏议,不再为其所惑了。这里还有一个疑问:真的有教外别传吗?如今义学家们众说纷纭,和尚能否详为解说?”

  明本说:“对于这些议论,幻住早就打算加以廓清,不然将惑后学之人耳目。义学家们以佛法的名相分别为务,而最上乘禅又岂是名相分别所能穷究的?要知道,密、教、律、禅四宗,乃共传一佛之旨,不可或缺其一。此四宗各擅专门之别,非别有一佛乘也。犹如四时成一岁之功,而春夏秋冬之令,不能不有区别。密宗,是春;天台、贤首、慈恩等宗,是夏;律宗,是秋;而禅宗,则是冬。就理而言,人们但知禅为诸宗的别传,而不知诸宗却是禅的别传。会通而归旨,密宗是宣示一佛大悲拔济之心,教下诸宗是阐述一佛大智开示之心,律宗是护持一佛大行庄严之心,禅宗乃是独传一佛大觉圆满之心。此四者犹春夏秋冬四时之不可混同,既不可混同,所以可以称为别传。”听到这里,隐者起坐再拜,说:“和尚判教,别有新意,真是四百年来的第一人。”

    去冬今春,明本阐述广引博说,出禅入教,乃至事无巨细,皆扫归第一义谛。侍者整理成集,明本名之以《东语西话》及其《续集》,皆为上下两卷。而山舟之门,则长敞而不掩,一任众人参请。

    入夏之后,明本常在山中巡视。一次在菜地里,明本禅师对锄草的僧人说:“你们在为谁种菜?”这些僧人以为中峰和尚在考察他们的机锋,竟不知如何回答;一次在厨房里,明本对做饭的僧人说:“这锅饭,是做给谁吃的?”厨僧也以为是机锋,仍然不敢回答——他们都不知道明本禅师是在暗示他们。

六月十五日,明本对来访的折简上座说:“幻住决定在秋天作离散之计。”折简上座惊问:“大好的道场,为什么要离散?”明本却笑而不答。

折简上座走后,明本分别给惟则、元长等修书,说:“为师定于今年八月行脚去,朝死夕化,骨殖送归三塔。若停龛祭奠诵经,或入祠作忌等,一切佛事,不许因循世间之礼。”

  次日,明本以布告遍示全寺僧人说:“出家之人,当克勤克俭,念念不忘自己出家学道的初心,谨守开山以来的各条寺规戒律,修行方能有所成效,正法也才能久住于世。”

    了义见明本禅师近来异于平时,有“年终结账”的感觉,心中不安,对明本说:“师兄,你这一年来说法如雨,不知使多少人受益。何不再接再历,将胸中的见地吐个痛快呢?师兄那天对折简上座说,要作离散的打算,叫我好生难过。”明本说:“师兄是过来人,难道还不明白我么?我如今好累,只想休歇了。不过,既是师兄所嘱,过几日我就再为寺僧说上一次。”

    了义见明本叫累,仔细一看,果然是一脸倦容,忙说:“这一年来,果然把师兄累狠了。你且在山舟中将息,把身子养好了再说。”明本禅师笑着说:“时不我待,再过些日子,我想说也说不出来了。”

    七月初一,了义集全寺僧人于法堂之内。明本上堂,对僧众说:“各位且用心听了,出家为僧,为的是求得佛法,好了生脱死。幻住今天老实告诉你们,佛法是不能用心智去理会的,而生死也是无处可以解脱的。照这样说来,到底什么才是佛法呢?”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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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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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这里,明本的几位入室弟子不住地点头,而大多僧人却茫然不解。只听明本继续说道:

    “为什么说佛法不能用心智去理会?哪怕你把三藏大教的经典,禅宗的千七百则公案,以及诸子百家之说,从头到尾,注解得头头是道,滴水不漏,仍然不过是个门外汉而已。说时明白,一当遇到棘手的事情,就不知所措。所以这里特向各位点明,你越是费心去理会,反离佛法越远。但是,不要听到幻住这么一说,又生一些新奇的见解,也不要以为祖师钳鎚之下别有生机,这里总逃不掉有个理会的妄念。要解决这个问题,必须有坚固的信念,去真实参究,方能实悟。若能将一切身心放下,在山中半间草屋里,甘于枯淡寂寞,向理会不得、解脱不得之处细细咀嚼。也无须三二十年,如果忽然在‘不得’之中爆开,你就会相信幻住之言真实不诬了。”

    明本在法堂上断续讲了半月,到了七月二十日,方公开向寺僧示疾。示疾乃高僧即将圆寂的一种通报形式,立即引起了全寺僧人的不安,纷纷上山舟向明本请安,并祈求继续住持世间,但明本却闭门不见。众僧不得已,只好求了义去劝留。

    了义知道明本去意已决,心中也是难舍,今见众僧反复请求,心想怎样才能留住明本呢?想了两天也没有办法,只好到山舟扣门,见面时再说。

    明本见是了义前来,方将山舟之门打开。了义说:“人生不易,当惜时如金。何况如今山里法席鼎盛,朝廷官府也常来眷顾,师兄何不多说几年佛法?”明本笑着说:“我这幻住庵上漏旁穿,篱坍壁倒,怕是住不下去了。”了义说:“原来是篱坍壁倒,这好办,我且去请工匠上来修修。”

    了义禅师于是请了僧医,强与明本禅师把脉。那僧医原极高明,把了半晌脉后,对明本说:“和尚心肾之脉俱佳,不碍事的。只是脾胃不和,寒湿俱重,全是多年不加调养所致。和尚若珍重法体,粥饭有时,几帖药就可康复。”

    了义说:“如何?我说原是无碍,只是师兄执意不肯将息。山里虽不是养尊之处,只要稍加调护,何至如此狼狈?”明本说:“师兄美意,我心领了。师兄与我同门四十年,岂不知我?我想循人情而逆天意么?因缘有时,时应则合,时去则散。如今世缘已尽,是无法再留的了。”了义不管明本如何说,命人将药捡来煎好,明本却坚拒不服。了义无可奈何,只好仰天长叹,嘱人去准备后事。

    又过数日,明本的师兄法顺禅师,并弟子惟则、元长、宗己、海文、善助等诸僧均上山探省。明本一一有所嘱咐,说:“佛法如今在你们身上,我还有什么忧虑的呢!”

到了八月十三日,明本又修书若干,分别与王璋、脱欢与冯子振等门人故旧致意辞行。累了半天,方上座歇息。

    这天晚上,法顺、了义、惟则、元长等不敢离开,都留在明本禅师身边守护。明本在禅床上跏趺而坐,闭目不语。诸人不敢相扰,只是用目光看着他。山舟内一派寂静,外面的虫声也似乎听不见了。

    十三的月亮,已是相当的圆了,天目群峰,在寂静的月光下如同波涛起伏。狮子正宗禅寺的殿宇,更显得庄严肃穆,一切都沉浸在无声之中。

    八月中秋,天目山夜晚凉意已重,明本坐在禅床上是否感到凉意了呢?他决定在明天圆寂,直接面对这生死关头,他心中又在想什么?父亲、母亲、高峰和尚、余放牛、直翁、赵松雪等,他们又在哪里呢?几十年来山居船居,风里浪里,此时的山舟,又将驶向何处?西方净土,弥勒内院,是此是彼……

    明本静静地坐着,诸人静静地立着。秋虫之声,在群山中唧唧交鸣,汇成一片。是寂静中的喧闹,又是喧闹中的寂静。

    终于,天色已明,群鸟欢唱,狮子正宗禅院钟声大动。数百僧人列队顺着狮子岩与山舟跪下,想与明本禅师见面。

    这时明本终于睁开了双眼,叫惟则将山舟之门打开,向内向外看了看,对众僧说:“我初心出家,志在草衣垢面习头陀之行。今空披袈裟,实报终身之愧。于文,则学问不佳;于禅,又解悟欠明。若说此生能为世间所称颂,也并非我修行有过人之处,只不过是今生的业报缘分偶然所致而已。古人有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之语,我今年逾六十,返思往事,大率为情妄所蔽,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?浮光幻影,变在须臾。我语已尽,从今以后,你们可以不必再来了。”说完,歇了歇,提起笔来,书偈辞众,偈曰:

我有一句,分付大众。

更问如何,无本可据。

    书偈之后,明本置笔端坐,即时圆寂。这时法顺、了义肃立于明本之侧,惟则、元长等弟子皆伏地礼送。狮子寺千余僧众见状,皆知中峰和尚已经归寂,虽然心中悲痛,却无人敢哭出声来,一时西天目山寂静得如同三九寒凝一般。一个时辰之后,寺里钟鼓齐鸣,长久不断,钟鼓之声竟在天目山中回旋到次日。

    因明本有嘱在先,了义等不敢违背,仅留龛三日,即奉明本禅师全身塔于寺西的望江石。移龛之时,肉身尚为温软,容貌亦如平时。入塔之时,江浙行省自脱欢以下数百官员,寺僧和民众数千人,俱前往礼送。

待法事了毕,脱欢对行宣政院官员说:“中峰和尚真可谓千古一人,有僧如此,实乃国家之福,地方之福。即日可与老夫联名上奏,再为中峰和尚讨个皇封。”

哪知明本之事方毕,大都传来消息,英宗于八月五日从上都回京时,被刺于上都西南三十里的南坡店。晋王也探铁木儿在大都称帝,是为泰定帝。脱欢等一干仁宗、英宗旧臣相继落权,为明本讨封之事,遂无人敢提。

    泰定帝五年后病死,元廷又经几次震荡,方由武宗次子即位,是为文宗,改元天历。天历二年(公元一三二九年),文宗因慕明本禅师之名,追谥明本禅师为“智觉禅师”,塔号“法云”。命奎章阁学士虞集为明本禅师撰好塔铭,并赐御香前往西天目山礼敬。

    再过五年,元廷又更三帝。顺帝于元统二年(公元一三三四年)应明本禅师的蒙古弟子、大都大普庆寺住持善达密的理之请,特旨册封明本禅师为“普应国师”,将所刊行的明本禅师文集《天目中峰和尚广录》三十卷,收入大藏经中。又命集贤殿直学士宋本,仿唐代故事,撰《普应国师道行碑》,敕往西天目山礼敬。至此,自中唐清凉国师后五百年,唯有明本禅师首膺国师之号。其后,明本的弟子天如惟则禅师狮吼于中国,千岩元长禅师传灯于明清,中峰明本禅师亦含笑于云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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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禅师传 后记



    读史,可以使人了知历史的全貌;读传,可以使人体会杰出人物的历程。对于一位将身心献于佛教事业的人来说,这两者如同望远镜与显微镜一样不可或缺,必须交互使用,甚至同时使用,方能在浩茫无际的佛法海洋中畅游。学佛,不正是使自己浸润于深广般若之中么!

    笔者多年来,功夫多用在禅宗上,对《五灯会元》、《指月录》以及一些著名禅师语录,也曾花了不少力气去参究。高僧的人格是伟大的、感人的,但能震撼人心的为数不多,诚如中峰明本禅师所说:“尊居方丈,万指围绕,如优昙出现光明,烨烨照应古今,千万人中,一二人而已。”如晋代道安、慧远、法显大师,唐代的玄奘、法藏、惠能、一行等大师,的确如凤毛麟角。他们著述丰富,传记详实,读后使人感到有一种至刚至大至净之气鼓荡于胸,不由自主地感慨万千。但禅宗内的高僧,却如深山中的迷雾一样令人难以捉摸,首先是禅师们的机锋棒喝玄而难解,使门外之人望而却步;再则就是大多传记皆语焉不详,学道悟道过程又过于离奇,全无理路可循。宋代禅宗文献虽称齐备,但僧人们多处富贵乡中,受朝廷和士大夫们的礼敬,故其禅语虽睿智无穷,文采斑斓,但总少那么一种激昂奋发、震撼人心的力量。

    笔者有幸获得了撰写《中峰明本大师传》的机会,在撰写过程中,笔者领略到禅宗内还有一种深沉笃厚、锲而不舍、艰苦卓绝的精神。从前笔者也曾写过不少有关禅宗的文章,但大多浮光掠影,仅就其表层境象作一番描述而已。而这次撰学中峰禅师传,却把笔者引入了一个可歌可泣,新奇别致的天地之中。中峰禅师传记详实,文集又有三十三卷之富,故使笔者追随其后,亦步亦趋,反覆感叹不已。

    元朝乃北方游牧民族全面统治中国的时代,成吉思汗的子孙神武骠悍,弓马娴熟,但对中华的诗书典章,衣冠礼仪,初始尚不甚了了,甚至不屑一顾,故使中国士大夫沉沦百年,中华文化也一时落入低谷。虽民间亦有一批杰出之士辛勤耕耘,但已无力恢复唐宋规模。

在这“万马齐喑”的时代,中峰明本禅师以其卓绝的修持,精深的禅悟,独特的人格,广博的学识,清冷飘逸的文风脱颖而出,奏出了雄浑幽雅,震撼百年的交响乐,使人叹为观止!若读者能在这部传记中,调好自己心中的琴弦,明白宇宙人生之奥秘,确立自己生活的方向,并能独树个人的人格,也是笔者万千之幸了。

一九九八年浴佛日于四川省佛学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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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秀 威望 +20 很長的文章,要慢慢閱覽. 2012-10-14 20:15

師兄你好,中峰明本禅师传很好啊,裡面很多文字教我們修行,說法非常好,所以未學昨天晚上12點多轉到4點多才去睡,因為個鼠標不知道為什麽,經常粘貼以後又沒有啦,又要重新粘貼,每次都要粘貼4--5次才可以發帖,那么好的文章,希望有緣師兄,有時間就好好看看吧。

如下55樓,說的很透徹。
引用:
只听明本继续说道:
“为什么说佛法不能用心智去理会?哪怕你把三藏大教的经典,禅宗的千七百则公案,以及诸子百家之说,从头到尾,注解得头头是道,滴水不漏,仍然不过是个门外汉而已。说时明白,一当遇到棘手的事情,就不知所措。所以这里特向各位点明,你越是费心去理会,反离佛法越远。但是,不要听到幻住这么一说,又生一些新奇的见解,也不要以为祖师钳鎚之下别有生机,这里总逃不掉有个理会的妄念。要解决这个问题,必须有坚固的信念,去真实参究,方能实悟。若能将一切身心放下,在山中半间草屋里,甘于枯淡寂寞,向理会不得、解脱不得之处细细咀嚼。也无须三二十年,如果忽然在‘不得’之中爆开,你就会相信幻住之言真实不诬了。”

因缘有时,时应则合,时去则散。

浮光幻影,变在须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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