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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禪師傳

听明本讲明了来意,高峰和尚十分欣慰,说:“老僧一生,有你这样一个弟子,还有什么可担忧的。佛法之入中国,自唐以来文字太盛。六祖大师秉达摩祖师心法,虽扬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之旨,但有宋三百年,禅宗的文字又积了多少?不少师僧口中能说,笔下能写,优游世间,虽能有一世之荣,老僧却为之忧。老僧担忧这禅门心法日后将落入口说,而无人知其实修。你能到这步田地不易,又知我心,日后必有所为。老僧均不逆你,你可好自为之。若问你他日之事么?老僧送你一偈,你自去理会。”说罢,便口颂一偈:

或淡或浓拖雨去,半舒半卷逆风来。

为怜途路无棲泊,却把柴扉永夜开。

明本听得明白,当下记牢,拜谢高峰和尚。高峰和尚又说:“为师不是高寿之人,加之体弱多病,约莫两年之后缘尽当去。这山上的事,如今你当多用些心,为师既让你领众,你也无须韬光退藏,就放手做去,让为师预睹你日后的风采。”

    明本一直担心师父的身体,但山上众僧把高峰和尚视为神人,知他有病,却当成“维摩示疾”看待,从不留意。只有明本禅师等几位允入死关的弟子知道厉害,常常为高峰和尚担心。明本听了师父这番话语,心头一热,几乎落下泪来,说:“如今师道凋零,看在众生面上,还望师父多住些年月。师父的病却是怨不得天的,只是你老人家冬夏一衣,难免多年寒热伤身。两日方为一食,吃的又是些松叶糜粉,这血肉之躯如何得养,脾胃如何不伤?师父若从今日起,调和四时冷暖,每日两次粥钣。无须刻意尊养,也会如雪岩师翁那样,至少过到所欲(七十)之年。”

听了明本之言,高峰和尚说:“你这些道理为师岂能不知。我既已在佛前起誓,行此头陀之行,岂能为活命而食言破戒。何况为师这样做,也是为了振奋当今丛林的衰颓之气。若不得你这样的弟子,我还不甘心早走,现在既然已经得到你这样的弟子,我就可以放心而去了。”

明本知道师父之意已决,无法再劝,只求留在死关侍候,高峰和尚倒也同意,说:“你晚上住死关无妨,白天须下去领众。”明本只好应允。

    此时高峰和尚领有大觉、狮子两座禅院,道风如日中天,不少僧人竟出异域,越重海、逾万山前来参学。这里单表一僧,法名玄鉴,来自云南。这云南在汉晋时属益州犍为、越巂诸郡,南北朝时亦归南朝版图,唯唐天宝时自立为南诏,宋时翻为大理国,虽称藩属,却不归中原节制。自唐至宋,为国五百余年,少与中原交通。佛法也是南传一支,与缅国、真腊(今柬埔寨)略同,而不是汉地大乘佛法。

    元世祖忽必烈雄才大略,一心要超越汉唐规模。因长期攻宋不下,所以先攻下土蕃(今西藏)、灭大理,对宋形成包抄之势。然后,正面渡大江,侧面从大理出奇兵,入广西湖南,一举收拾了残宋,中国方重归一统。

    当时玄鉴法师在中庆府(今云南昆明市),听说中原有禅宗传佛心印,又听说高峰和尚的道望为神州之最,于是万里趋香,前来拜谒。高峰和尚见他来自远域,语音不通,生活不便,便不让他上死关,嘱明本代为指授。

一日,玄鉴法师随众入室,问明本:“禅宗教外别传,如何修证?”明本说:“若论此事,不在经书义理中,不在一切修证里。乃至《圆觉经》的三观二十五轮,《楞严经》二十五圆通所证之门,乃至教中所说顿渐阶级次第等等,一涉见闻,坠情识,都不与达摩所传之禅相似。教中所言之禅,皆不离修证。惟达摩指一心为禅,与经书文字所说不同,应好好思考。”

玄鉴法师又问:“这达摩禅又当如何参悟呢?”明本说:“这个‘禅’,不可见,不可闻,不可觉,不可知。应当知道见闻觉知都是情妄,而不是心法。但你也要明白,心法本来又是见、是闻、是觉、是知,不应于见闻觉知之上,别有所谓见闻觉知。《维摩诘经》说:‘若行见闻觉知,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。’这决非欺人之谈。”玄鉴法师听了,当下有所省悟。高峰和尚得知,赞叹说:“明本真是我的狮子儿。”

过了一年,玄鉴法师辞别明本禅师,回归云南曲靖。玄鉴法师辞别之时,明本赠给他一首诗:

狂心未歇为禅忙,万八千程过远方。

丧尽目前三顿棒,挥开脑后一寻光。

陈年故纸浑无用,今日新條亦渐忘。

见说云南田地好,异时归去坐绳床。

玄鉴法师回到云南,曾安禅降伏毒龙,为云南梁王尊仰。梁王为他建佛岩寺,玄鉴法师遂为开山之祖,并奉明本禅师为云南禅宗第一代祖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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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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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上林新篁狮子儿(下)


   一日,高峰和尚将明本唤到死关,说:“为师这些年来,常在病中,求医服药,历尽万般艰苦,哪知病入膏肓,无药可治。幸遇你雪岩师翁,授与剧毒之药,弄得魂飞胆丧,绝后再生,当时便觉四大轻安,如放下百二十斤担子相似。人生一世,唯此为大。学道之事,亦唯此为大。你日后为人之师,当有独特之手段接引学人,务必先将其四大五蕴、山河大地、森罗万象化为一个疑团,放在面目之前,行住坐卧、著衣吃饭、屙屎放尿均是这个疑团当前。让其疑来疑去,疑至省力处,便是得力处。从朝至暮,黏头缀尾,打成一片。撼之不动,挥之不去,昭昭灵灵,常现在前。只此便是得力时节。然后更须固其正念,慎无二心,穷玄尽奥,至极至微,向一毫头上安身,孤孤迥迥,卓卓巍巍,不动不摇,不来不去,一念不生,前后际断。以后不管现何境象,但须一切处教冷冰冰地去,平妥妥地去,一念万年去,如个守尸鬼子。守来守去,疑团子忽然爆开,管教惊天动地。”

    明本听了,心悦诚服,说:“师父开示入道大法,确为济世良药,如今禅学者流,多是个商量语话,皆不肯回头扣己而参,所以古人目禅语为野狐涎唾。弟子从今谨遵师训,不敢以禅语误人,唯心向净土,得个安宁。”

    高峰和尚说:“我知你得力之处,你也不必过谦。净土为佛子终息之地,自应回向。你日后必为人天所仰,又当如何接引?为师这番话语,也是怕你临阵手软,心肠不毒,方为你说出。若能刚柔兼济,隐显一如,为师就更为你放心了。”

    明本见师父如此爱惜,心中感动,说:“师父这一席话,弟子当铭记在心。不过还望师父不拒调养,弟子方得以安心。”

高峰和尚说:“我的事却不须你操心,如今大觉、狮子两寺,名义上归我主持,实际上我何曾操过半分心,只是累了你和祖雍两人。好了,下面事多,你且去料理,晚上再来。”

    却说祖雍操持大觉禅寺,一时尚未得力,未免手长脚短,应酬不周,派人带话到狮子院,请明本前往襄助。

    明本得到高峰和尚的同意,来到大觉禅寺,一入寺院云水堂,便知祖雍的难处了。原来大觉禅寺开山不到一年,前来挂单的僧人前后竟有万人,常住之僧亦有三百,早已是寅年吃了卯年粮了。为解师兄之难,明本只好下杭州,入苏州,来来去去,跑了十来个州县,化到一大笔银子,让施主各自送到大觉禅寺。祖雍竟不知晓,初时还怨明本禅师不来分忧,后来见施主陆续前来捐银,心中宽慰,反忘了明本。

    至元三十一年(公元一二九四年)四月,元世租忽必烈驾崩。皇太子早已过世,由皇太孙继位,是之成宗,次年乙未,改元元贞。

    年初,高峰和尚对明本说:“为师世缘已尽,今年必走,这两座禅院就交与你,你好自为之。”明本说:“师父今年才五十有八,来日方长,何必弃下弟子们就走呢?再则,明本倦于寺务,初心出家,志在草衣垢面,习头陀行。加之平昔闲懒,无意与世人周旋。师父在此一日,弟子愿为师父代劳,若师父决计要走,弟子亦当遁世,一生藏身于山野,誓不入寺住持。”

    听了这话,高峰和尚感叹道:“为师说法三十年,临众万人,得法者不过十余人,知我心,如我意者,只有你一人。你既不愿主持寺务,为师也不强你,你师兄中自会有人接任,不过日后你定当襄助他们,不然叫我如何放得下心。”

明本说:“大觉、狮子二寺是师父的道场,弟子怎敢不加维护。”

高峰和尚说:“既然如此,我就放心了,以后我在狮子岩上,也要看你跨汗血之马,乘越洋之船,云里月里,往来于湖海间。”明本极感师恩之重,跪下说:“师父保重,弟子今生今世,决不给师父脸上抹灰。”

到了十一月二十六日,祖雍禅师及在外的弟子们均回到狮子院,一早便上死关看望高峰和尚。高峰和尚对祖雍等人说:“你们来得正好,年底我当行脚而去,这里一家子团聚,为师正好交待后事。”

祖雍等大惊,全数跪下,说:“师父,如今两座寺院寺务正盛,大家都望着师父长住于世教化众生,怎么就要说走了。”高峰和尚说:“世缘已尽,不走何为?你们随我多年,也有些佛法见识,怎么一当事就不明白了。”

    祖雍说:“师父今年才五十八岁,还未到该走的年岁,精神又佳,莫要吓唬弟子。”说罢,便向明本望去。明本侍于高峰和尚之后,垂手而立,却不言语,似未听到这番交谈。

    高峰和尚说:“我去意已决,你们不必多说了。为师有画像两幅,本想传给明本,而明本却要为师传于祖雍和明初。祖雍,明本为大觉禅寺不知费了多少气力,跑烂多少草鞋,日后你们当以长兄之礼事之。明初近年为狮子院主,已通规矩,这两帧画像,日后你们就好好收藏吧。”说毕,就将画像交于祖雍和明初,二人跪下顶礼接过。

高峰和尚命明本将他俩送下狮子岩,在狮子院里,祖雍问禅师:“师父要走,你知晓吗?”明初说:“我与师兄一样,也是现在才知晓。”祖雍不满地说:“你身为院主,为何如此疏忽?”又问明本:“你可知晓?”明本说:“我年初便知师父去意。师父也曾向我谈及。”祖雍抱怨说:“那你何不把师父劝住?”明本说:“我无此能耐,师兄若有本事,可自去劝师父。”

祖雍默然,好一会才说:“的确,师父就是师父,谁能劝得动他。”又对明本说:“上次我因大觉寺用度不周,曾邀你前来相助,你竟打一个转就走了,我还怨你。后来施主们捐银不绝,师父今天不说,还不知是你化来的,这两年辛苦,这里向你道谢了。”说罢,便向明本拜了下去。

    明本急忙避在一侧,把祖雍禅师扶起,说:“我原当谢师兄,是师兄代我挑起了大觉禅寺,不然我哪得今天的清闲。”众僧俱知明本禅师谦让大觉住持之事,这时对明本禅师的作为就更加叹服。

    十二月初一,晨曦刚透,死关上钟声陡响,众僧原知消息,早已肃立在狮子院内,只有直翁、鸿沙等十余位入室弟子进入死关。高峰和尚坐在禅床之上,明本侍立于后。高峰和尚见诸人来齐,说道:“老僧三十年来妄谈般若,罪恶弥天,末后有一句子,不敢累及平人,只好自己领去消受。各位,还有知落处者么?”

    这十几位俱是从高峰和尚死关的大冶洪炉里锤炼出来的人,对高峰和尚临终提持大法,均心领神会。高峰和尚歇了歇,又说:“毫厘有差,天地悬隔。”众人想到高峰和尚这一去,彼此就是天地悬隔了,不觉哀恸不已。

高峰和尚默默无语,也不管众人哀恸。明本说:“师父临行之际,众师兄切当安静。”众人不敢再哭,全都跪在高峰和尚禅床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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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辰巳之交(上午九时),高峰和尚睁开双目,说:”古德临行之际,都曾说偈。老僧今日也当遵从这个规矩。”于是说出一偈:

来不入死关,去不出死关。

铁蛇钻大海,撞倒须弥山。

说毕,安然而寂。众弟子不敢哀号,忙着去操办后事。明初吩咐下面将神龛抬上狮子岩,放入死关,将高峰和尚盛入龛内。午时,狮子院钟鼓齐鸣,哀号之声顿起,只是狮子岩上仍然静寂如故。

    高峰和尚归寂的消息,仅一两天内,便传遍大江南北。浙江官绅与诸山长老均来吊唁,一时狮子院内缁素竟集万人,相互奔走哭诉,如丧考妣。

    第七日起龛,众人上狮子岩瞻礼高峰和尚法体。只见高峰和尚端坐龛内,威仪如故。到了二十一日,明本等遵照高峰和尚遗命在死关内为高峰和尚建塔,并将其法身置于塔中,最后封闭塔门,焚香祝祷。

    在追思法会上,直翁说:“自师父入这死关,我即一直追随,至今已十六年了。开示本分钳鎚时,非唯佛祖妙语,即便是孔孟老庄微言要旨,也可用在问难之时启迪学人。师父随机设化,真是机不可测。”

    法会上众僧无不倾吐肺腑,深切缅怀高峰和尚,引得不少新来者悔恨不已。如今只能到塔前去痛哭,守塔数月者不在少数。唯有明本不悲不戚,协助明初操办寺务,鸿沙等人看在眼里,更是暗暗称奇。

法会结束,众僧提议,将高峰和尚平时说法开示的记录整理后刊行。明初、了义、祖雍、祖顺都说:“师父临终之时,嘱我等应以长兄之礼事奉明本师兄,所以整理刊行之事,还应由明本师兄主持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刊行师父遗著,明本义不容辞。不过直翁追随师父最久,交游师父的故友最多,知师父出处言行最详,故刊务之事,还望直翁主持。师父塔铭,已请师父的好友,前朝大夫眉山家之巽先生撰写;师父的略传还是直翁执笔最好。明本有一个请求,日后不论用什么方式颂扬师父之德,都不要提到明本。”

了义说:“师兄是师父上首弟子,才识俱美,正好为师父增光,为何不能提及?”明本说:“师父德言懿行皎如日月,天下人谁不明见?明本岂能为师父增光,正当以师父的风范要求自己,使自己在修持上能如师父那样,就是万千之幸了。”众人见明本坚持,只好同意。鸿沙、直翁二人,对明本禅师再次赞叹不已。

次年正月,瞿鸿沙陪同江浙丞相脱欢来到狮子院,为高峰和尚拈香。明本、明初等迎入客堂。鸿沙对脱欢说:“这位明本师父,是高峰和尚座下第一高徒,属下曾多次向相公禀及。”

    脱欢是蒙古贵族,全名脱欢答剌罕,但这丞相却不是朝廷的丞相。元世祖即位后,用中原官制,设立中书省,总理全国政务。后来因幅员辽阔,除大都附近直隶于中书省,吐蕃地区(今西藏)由宣政院管辖外,世祖把汉地分为十个行中书省,简称行省,以分天下之治。元代行省,官职,也效仿朝廷中书省,设行省丞相、或平章政事、参知政事等。这脱欢为江浙行省丞相,实际上只相当明清时的总督而已,管辖有如今浙江、福建及江苏、安徽江南之地和江西、广东东部之地。

高峰和尚在世时,明本侍于死关,亦如师父一样不剪发,不澡身,冬夏仅著一衣。高峰和尚曾对他说:“你何须效我自苦,你还年轻,莫坏了身子。”明本说:“师父若剪发澡身,弟子即剪发澡身。师父若添加衣物,弟子也添加衣物。”

    明本原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高峰和尚得以调养,但高峰和尚执意不从,因此明本禅师十年来也未曾剪发澡身,一身垢破不已。如今高峰和尚归寂,入塔之前方得剪发澡身,明本禅师也随之剪发澡身。这时明初送来一套新裁的僧袍,明本穿上顿时气宇轩昂,风姿飒爽,令观者赞叹不已。

    此时脱欢见到的明本禅师,恰如玉树临风,更如出世的嵇康、潘岳,心中又爱又敬,对明本禅师说:“鸿沙兄常赞吾师才识,今日得睹风仪,实感荣幸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丞相谬奖,丞相为朝廷坐镇江浙,夙夜辛劳,怎敢累丞相上山。”脱欢说:“惭愧,我也是刚才到任,不然早就上了宝山,礼拜高峰和尚。可惜和尚年底归西,未能得到开示,正引以为恨。不过见和尚有吾师这样的高徒,心中也很觉欣慰。好,吾师且在前面引路,咱们先去给老和尚行礼,下来再叙。”

    脱欢丞相虽是蒙古权贵,却素慕南朝衣冠,尤崇释教。今见明本禅师德才兼备,对高峰和尚的敬意更是倍增。于是明本、明初禅师在前领路,带着脱欢、鸿沙等上了狮子岩。

    在高峰和尚塔前,脱欢备好香烛祝祷一番后,与明本等回到客房。明初献上茶来,脱欢对明本说:“高峰和尚圆寂,原意将大觉禅寺交与你住持,你坚拒让给祖雍长老,这狮子院又让给明初长老,不愧是山中巢父许由,僧中之伯夷叔齐。这都是你们的家门中事,本官不好多说,但此事有关朝廷教化,有德者不居其位,乃宰相之过。今江浙名山缺席者甚多,如果你有属意的,本官将奏明朝廷,延师住持。”

    这话一出,倒把明本惊了半晌,良久方说:“丞相美意,我心领了。只是明本是山野之僧,万不敢有此奢望。若能放迹湖山,全身山林,便是一生之幸。”

脱欢说;“吾师不必推辞,本官心中自有计较。”又对明初说;“长老操持的狮子禅院,万望费心,今奉上白银百两作为供养,万望一早一晚,代本官在高峰和尚塔前上点香烛。日后若有难事,可派人来寻本官,本官自会处置。”又对明本说:“本官此次前来,先礼高峰塔,次拜大觉寺,吾师可否引导本官一行?”

明本说:“我原应为丞相引路,只是先师归寂,其子弟当守庐三年,从简也得百日。现在才一个半月,我怎敢擅离,还望丞相谅解。”

脱欢叹许说:“却是本官失言了,这孝子二字,原不论在家出家。高峰和尚有子如此,还有什么遗憾的。吾师留步,百日之后,本官再来迎请。”说完,便与众人下山去了。

脱欢丞相不知,他这一来,竟惹得日后丹鹤鸣于凤庭,赤鲤游于龙潭。明本禅师从此孤舟独棹,飘荡于三江五湖,青灯黄卷,寂寞于松庵茅舍,真是:

头陀真趣在山林,世上谁人识此心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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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  参礼祖庭游大江


却说脱欢丞相的到来,触动了明本禅师的心事,他一生最怕担任寺庙的住持,这蒙古丞相的一番美意,让他受之不欲,却之不敬,于是他拿定主意,三十六计,走为上策。

    元成宗元贞二年(公元一二九六年)三月,明本已为高峰和尚守塔百日。他对明初说道:“师兄,这寺里的事,就全赖师兄照应了,我如今想外出一行,特来告假。”

明初问:“师兄准备到哪里去?”明本说:“我也不知道,只是随缘而行,当止即止。”明初又问:“师兄这一去,莫非不想回来了?”明本说:“师父灵塔在这里,明本怎么敢不回来?这大觉、狮子二寺,是我兄弟根本所在。其他寺庙,我是一概不会住的,请师兄放心。”

    交待完毕,明本再上死关,在高峰塔前拜祝一番,然后一钵一囊,飘然下山。从此,明本以“中峰”为号,别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行踪。

    明本下山之后的第三天,一队官差和僧侣来到狮子禅院,对明初禅师宣谕说:“奉行江浙宣政院谕示,特请明本禅师住湖州道场寺。”

    明初说:“我那师兄已经在三日前下山了。”使者问:“明本禅师下山后到了什么地方?”明初说:“他也未曾说到哪里落脚。不过我那师兄行事,素来离奇。他是大师兄,我们都依着他,所以不敢问他行踪。”使者及道场寺众僧无奈,只好回去覆命。

却说明本下山后,并没有走远,他先是回到杭州故里,哪知人去楼空,邻人都不知道父亲如今在什么地方。明本心中一阵悲怆,不久就定过神来:“我已出家十年,怎么还有这等情绪?看来这念头还得好好护持,不能有一日懈怠。”于是备了些香烛纸钱,在母亲坟上供了,便转身前往吴门(今江苏省苏州市)。

    吴门原是一座古城,春秋末年,吴王阖闾命伍子胥在此筑城,名为姑苏。秦汉时为会稽郡,晋至隋为吴郡,唐宋为苏州府,元代又改名为平江路。

    苏州处太湖之滨,北临长江,物产丰富,人杰地灵。隋炀帝时开凿运河,北至洛阳,南及钱塘;元世祖时又加修治,从扬州北上徐州,再上大都。加之长江之便,可通往神州各地。唐宋以来,天下财赋半数出于苏吴。明本禅师当年为大觉寺化缘时,曾在此逗留,被这里的湖光山色、园林风光所吸引。因此下山省亲之后,他立即前往苏州。

    当年在苏州化缘时,明本禅师曾收了一位俗家弟子,姓陆名德润,是苏州的一名学究。陆学究见明本禅师骨相不凡,言谈之间颇受启迪,当下便拜明本禅师为师,后来曾亲往东天目山,为大觉寺供上百金。这次见明本突然来到,十分欢喜,立即扫出净室一间,供明本住下。

    此时正值“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,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”之际。陆学究家住阊门,出门向南,便沿着城墙,过金门、胥门,直到盤门,方才歇下,寻了个茶馆喝茶。

陆学究问:“师父此行,有什么打算?”明本说:“我在山十年,从来没有出门游历,想藉此机会,到各处祖庭瞻礼一番。” 陆学究说:“弟子在阊门之外有数亩松岗,名叫雁荡。那里北接虎丘寺,南临寒山寺,十分清静。师父如果有意,可以在那里筑庵而居。”

明本说:“谢谢学究美意,目前我还没有这个打算,等过些时候再说吧。”

    于是明本暂时住下,白天游赏风景,晚上给陆学究讲授佛法,一个多月竟游遍了苏州各处名胜。在这期间,姑苏城内不少名贤都前来拜谒,明本一一为他们指示参禅要旨,唯独不许他们洩露自己的行迹。

    转眼就是岁未,高峰和尚周年之忌将至。明本辞别陆学究等人,回到西天目山狮子院。明初问道:“半年来师兄哪里去了?脱欢丞相到处寻访师兄。近来听说师兄在苏州,正打算派人迎请哩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我的确曾住苏州,这次回山,千万不要向外洩露消息,免得那丞相又来麻烦,那可是得罪不起的。”明初说:“是否得罪是师兄的事,不过那丞相对师兄倒是非常诚敬的。”

    明本淡淡一笑,说:“如果遂了他的愿,佛法就不尊贵了。当年佛法流布中国,人天景仰,天子不得而臣,诸侯不得而友。但到了武则天时,搞了一个什么御赐紫袍,敕封师号,就把天下老和尚捏在手中,动弹不得。你我师兄当效法师父,千万不可误入牢笼。”

    明初听了这一番话,心中钦佩,说:“难得师兄这番胸怀。往常我虽然自愧不如师兄,但认为不过几步之差而已。现在听师兄这样说,茅塞顿开,今后我要用侍奉师父之礼来侍奉师兄。”

明本听了,连连摆手,说:“你我兄弟,何出此语,只有塔里的老和尚才是师父。这一年来你为山上操劳不少,我没能为师兄分忧,心中已经不安。以后的事,仍望师兄操持,就不要再用这话来折杀明本了。”

    从此之后,明初对明本心服口服,所有事务,都以明本作为准则。山上的僧人,更早是把明本当作西天目山的主人。这次回山,明初为明本安排了一位侍者——宗己。明本见宗己年少聪慧,便留下了他。

    第二年,即元成宗大德元年(公元一二九七年)三月,明本在高峰塔下向师父之塔告了假,辞别了明初,带着侍者宗己下山。在西天目山多年,明本禅师除了跟随高峰和尚参禅,还广阅经论,花了不少功夫去细品历代祖师的语录。三祖僧璨大师的《信心铭》,对他启迪尤多。因此明本发愿,今年一定要到皖公山三祖塔礼拜。

    明本带着宗己,先到杭州,在运河边找到一条去安庆的船,交了船资,便往北而行。这条船在杭州卸空了货,又买了一些货物,便载着明本师徒过苏州、无锡、常州,七八天之后,经镇江进入长江。又过了半月,方进入怀宁城(今安庆市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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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怀宁,明本师徒改乘小舟,沿皖水而上,一天之后来到了潜山县(今属安徽潜山)。因水流湍急,不能行舟,明本师徒二人便舍舟步行。不论在舟在路,明本都为宗己细说沿途风物掌故,到了皖公山,明本禅师谈兴更浓:“宗己,这皖公山是江北名山,又名天柱山。三祖僧璨大师曾锡居于此,后来站着示寂于寺中大树之下,所以这山又叫三祖山。当年李太白游览此山,还作了一首诗说:‘奇峰出奇云,秀木含秀气。清晏皖公山,巉绝称人意。”

    宗己四下一望,果然山势奇秀,连山古木伟岸,流瀑绕耳,翠翅掠目,不觉点头,说:“师父,这皖公山比起我们天目山,却也不逊色。”

    明本又说:“三祖寺本来叫做山谷寺,是梁代宝誌大士所建,唐时改名为乾元寺,宋代又改为山谷寺。黄庭坚学士曾在此读书,因爱其雅致,遂自号为山谷道人。人们敬仰三祖,都称它为三祖寺。”宗己不由得感叹说:“原来山谷道人的名号是这样得来的。”

    明本意犹未尽,说:“此山还有一寺,是白云山海会寺,唐代如新禅师开山,宋代白云守端、五祖法演两位祖师先后在这里弘法。此寺实在是一百五十年来我禅宗的宗祖。”

    宗己在这一路上受教不少,对明本的佛法见地和世间学问,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,不觉感叹地说:“师父今年不过才三十五岁,比弟子不过大十来岁,才识竟如此广博,若在当年,在家考个状元,出家封个国师是不成问题的。”

    明本正色说:“出家之人,怎么能存此妄念。既然是修道,决不可存此非念以污染心地。庄子尚知嗜欲深者天机浅,嗜欲浅者天机深的道理。你我既为佛子,日后切不可再有这功名利欲之心。”

宗己感到一阵脸热,羞愧地说:“师父教诲极是,从现在起,弟子终身追随师父修道,再也不敢有此妄念了。”

到了山谷寺,明本师徒进去挂单,知客师迎上来,问道:“师兄从哪里来?”明本合掌说:“弟子来自天目山,如今特地前来礼拜三祖塔,故此打扰了。”

知客师一听是天目山来的,立即问道:“听说高峰和尚座下有一高徒名叫明本禅师,如今在什么地方?”宗己刚要发言,明本拉了他一下,说:“那明本禅师却也一般,没什么过人之处,如今正在天目山狮子院。弟子名叫中峰,望知客师关照。”

    知客师不悦地说:“世间既有高峰和尚,你来自天目山,难道不知道规矩。如今能够称作中峰的,只有明本禅师一人而已。好了,我且不与你多说,如今天色还不算晚,你住进云水堂后,先去三祖塔下礼拜忏悔。”

    知客师虽为他二人办好挂单手续,嘴上却一直唠叨不休。明本禅师面不改色,但宗己暗地里几乎笑破肚皮。

在三祖塔前礼拜毕,明本禅师让宗己取出笔墨,在山壁上写道:“达罪性空,为法作则。信此心兮,唯嫌拣择。”下署“天目山中峰明本礼赞”。

原来,三祖在二祖那里,因悟罪性本空而见道,后来著《信心铭》,开篇就说“至道无难,唯嫌拣择”,唐时赵州老和尚曾因此留下不少公案,被后人广为传诵参学。明本此题,极切宗眼,引得山谷寺僧众一片哗然。

  知客师这时才感觉到来者正是中峰明本禅师,急忙到方丈室禀报:“和尚,恕在下无知,天目山中峰明本禅师今已入庙,因他没有告知实名,所以当作一般云水僧接待。现在既然知道是高峰和尚的传法之人,应当由和尚亲自出面才是。”

    住持盛西禅师久仰高峰,知是“上林新篁”莅临,立即穿上法衣,命知客师引路去接明本禅师。而此时明本已到回云水堂,正与行脚僧们闲聊。

    盛西禅师不顾年高,见了明本禅师即上前顶礼,说:“盛西不知大师光临,有失远迎,乞大师恕罪。”

    一寺的住持见了明本为何还要顶礼?原来禅宗最重法卷,从达摩祖师到六祖,再到临济,经五祖法演禅师、圆悟克勤禅师下传,高峰禅师一枝,乃是临济宗正脉所在。明本受高峰禅师法卷,是六祖下二十三代,临济下第十七代祖师,正提法印,诸方敢不礼敬!

    倒是明本反过意不去,他何曾受过如此大礼,竟然不知自己已是如此尊贵,急忙扶起盛西禅师说:“和尚莫折杀明本,明本年轻,不更世事,望和尚海涵。”说毕,便让盛西禅师上坐。

    盛西禅师哪敢上坐,侧身立于明本身前说:“大师远来,可移住方丈。”明本说:“和尚是祖庭住持,代祖师行令,十方尊仰,明本岂敢不懂规矩。”盛西禅师不安地说:“我这住持,只不过是为历代祖师看守祖塔罢了。如今大师亲临此地,正当担任住持。”

明本禅师执意不肯,说:“和尚若要明本住进方丈室,我立即下山。这云水堂正好,明本住在这里十分称心。”

    话说到这个份上,盛西禅师自然不敢再勉强他了。两人说了一些丛林故事后,盛西禅师不敢久坐,说:“大师远来辛苦,请用过茶饭洗浴早歇。”说完作礼而别。

    明本禅师因过午不食,只是叫宗己盛来热水,洗了脚,在长连床上跏趺而坐,不久便入定去了。

    第二天一早,明本在三祖殿上礼拜后,方在观堂用斋,斋毕,就带着宗己在山中观礼。盛西禅师已知他脾气,故不敢拘礼,明本师徒方得清闲。

次日,明本师徒又到白云海会寺。海会寺已知明本将到,住持可意和尚早已率领众僧在三门外恭候。彼此客气一番,明本便到守端、法演二位祖师塔前分别礼拜,并呈上偈赞。

礼赞白云禅师的偈子是:“相逢一笑,触破父讳。猛省得来,声光振地。”礼赞法演禅师的偈子是:“拽海会磨,转东山轮。沸腾佛海,一远二勤。”后面的这首赞,是说五祖法演在海会寺白云守端禅师座下曾任磨头,管理寺中磨房。到了黄梅东山的五祖道场,方才大转*轮。五祖法演的弟子号称三佛,是佛果克勤、佛鉴慧懃,与佛眼清远三大士,所以叫作一远二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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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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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本与宗己沿着溪径,上山追寻白云、五祖的遗迹。二人在山中转了半天,不觉步入一个幽谷。只见谷中有一座茅庵,明本禅师正想歇脚,就上前扣扉。随着吱呀的开门声,出来一位老翁。明本笑着说:“本想觅龙山和尚(唐代著名禅师),却见葛仙翁(指晋时抱朴子葛洪)。”

    老翁说:“我说是哪个野鬼敲门,原来是阿难尊者。”说毕,两人相视一笑,原来老者正是当年的余放牛。明本忙上前问安,说:“伯父看来仙健得很,我父亲如今在什么地方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你父亲已于前年故化于此山,我在寺里将他化后,把骨灰撒入这皖水之中,这是他自己的心愿。你父如今已早入净土,你应为他高兴。”听到这里,明本不觉合掌念了一声“阿弥陀佛”。两人也不再客套,就在庵里闲聊起来。

    明本将这十来年的情景向余放牛略略说了,余放牛说:“你说的这些我都知晓。”说着,从木箱内拿出一叠信来,原来直翁与他常通消息。明本笑着说:“伯父与直翁原是至交,我怎么忘了在直翁那里打听伯父的消息。”余放牛说:“你在直翁那里去是讨不到消息的,我们有约在先,为不扰你静修,绝不将你父亲的行踪告诉你。”

    二人谈了许久,不觉已暮色苍茫。只见寺中有僧寻来,说:“大师原来在这里,叫我等好找。堂上和尚见大师久不返寺,怕大师丢了,派了许多人来寻哩。”明本说:“烦你告诉和尚,我在这里幸逢故人,想作彻夜之谈,就不回寺了,要回我自知回去。”那僧不敢勉强,只得诺诺退下。

明本禅师怕寺里又派人来寻,就叫宗己回寺去住,自己留在这里度夏。他与余伯父悠哉游哉,快慰无比。解夏后,明本禅师拜别余放牛,在海会寺辞别众僧,便往蕲州黄梅县双峰山,去参礼四祖、五祖圣迹。在四祖寺、五祖寺分别住了数日后,便乘了一只船前往庐山。

明本是三月离开天目山的,一路上走走游游,加上在皖公山过夏,此时已近中秋。驾舟于长江鄱阳湖间,饱览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的景致,心头又难免有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”的感受。

    上了庐山,在东林寺住下后,明本便先去参礼东晋慧远法师之塔。慧远法师是中国佛教净土宗的初祖,晋安帝时被谥为“庐山尊者”。明本禅师少年时便皈心净土,后来跟从高峰和尚习禅,仍然以净土为皈依。在参礼慧远大师塔时,明本禅师对宗己说:“远公是东晋佛法第一人,当年他在庐山结莲社时,名士刘遗民、雷次宗、毕颖之、宗炳等一百二十三人在无量寿佛像前立誓,专修念佛三昧,共期往生西方。远公自入庐山以来,共三十二年影不出山,凡送客,皆以虎溪为界。有次远公送陶渊明、陆修静下山,谈得甚为投机,不知不觉间过了虎溪。陶渊明知而不言,当远公发觉时,已过了虎溪数丈,三人不禁相视大笑。后人把这故事绘成图画,叫做三笑图。”

    宗己听了,钦佩地说:“祖师们的风范,真是令人景仰。不过远公还可在庐山上迎送,而师翁不出死关,似又更胜一筹。”明本禅师说:“也不能这样比,这都是各遂其愿罢了。”

明本在庐山留住一月,历礼庐山归宗寺、圆通寺、棲贤寺等。在这期间,明本禅师作了怀净土诗一百零八首。这些诗以禅宗为提持,以净土为指归,实是宋初永明延寿禅师以来,提倡禅净不二的最得力的作品。像“正念阿弥陀佛时,宝池树影月迟迟。更驰心欲归清泰,又是重栽眼上眉。”“禅外不曾谈净土,须知净土外无禅。两重公案都拈却,熊耳峰开五叶莲。”这一类诗句,将禅宗与净土打成一片,参禅即是入净,入净须当参禅,手眼之高,足以折服时人,无怪后来赵孟頫等众多名流闻后都诚心礼敬。

    明本用心香写成这一○八首怀净土诗后,时已入冬,便与宗己借船前往金陵。金陵是六朝故都,文物之盛,又非钱塘及苏州可比。明本带着宗己,登钟山灵谷寺,然后在城中先礼拜了长干寺、瓦官寺、大庄严寺、大爱敬寺、承天寺、长庆寺、保宁寺、广慧寺等,都是前朝高僧译经或阐化之所。一个月下来,竟朝礼了大小寺庙百余座。宗己说:“这金陵城中,寺庙竟有如此之多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我们还没有全部参礼。如果加上郊外的寺庙,当有千数。唐代杜牧有诗说:‘南朝四百八十寺,多少楼台烟雨中。’如果每日礼拜一寺,三年都拜不完的。”说得宗己吐出了舌头。

眼看冬日将尽,一日晴好,明本禅师带着宗己登上西城门中的狮子山。眼前大江如练,水天空濛,一群寒鸦,喧噪于江边的疏林。明本不觉吟起唐代刘梦得的诗来:

山围故国周遭在,潮打空城寂寞回。

淮水东边旧时月,夜深还过女墙来。

宗己见师父吟诗之后,久久不说话,不知心中在想个什么,就不敢多嘴,只管将头左右摆动,自个儿去领受长江壮丽的景色。过了一会,明本说:“今冬就在这金陵城外住下,咱们静养一年,明年再决定行止。”

宗己随着明本跑了七八个月,长了不少见识,如今哪愿再回西天目山,听到这话,心中欢喜,忙问:“师父已选好驻锡之地了?”

明本点点头,说:“就在金陵城北五里外的江边,距棲霞山不远,有一芦苇荡,在那里筑庵,咱们当一回渔翁怎样?”说罢,便下了狮子山,沿着江岸北行。

    走到中午时分,便到了芦苇荡。明本选了个高旷沙丘对宗己说:“这里筑庵甚佳,你可去临近村落,乞讨几根树枝来,我在这里割苇。”说毕,取出戒刀,便去割沙丘上的芦苇。不久,宗己拖了一大捆筑庵用的枝条回来,不用两个时辰,一座茅庵便立在这沙丘之上,周围芦苇密掩,前面大江横陈。芦苇中不时有野鸭窜出,见有人在此,便嘎嘎叫着飞入江中。

    一日在庵中,宗己问道:“师父一年来均要弟子参赵州无字公案,赵州因为什么说个无字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赵州为什么道个无字?此八字是八字关,字字要当着紧要精采来看,你若依稀彷佛,半困半醒,似有似无这样去参,驴年马月也参不透。参禅用的全是一团精神,若是精神稍缓,便被昏沉二魔引入乱想狂妄窟中。若参到精神不及处,蓦忽猛省,方知连这个精神也没有着落处,这样方才见到自己的本来面目,方才见到己即宗,宗即己。宗外无己,己外无宗。唯己与宗,俱成寐语。最后不改宗,不论己,尽力参到底,便可于无佛处称尊。”

    宗己蒙教,日后参叩益勤,后来终于有所省悟,被常州法云寺迎请住持,这是后话了。

明本与宗己在这庵内一住就是整整十月,夏秋之时,江水盈满,芦荡全没。只有这沙丘甚高,此时便成了孤岛。好在明本有备在先,春月时便购得一叶小舟,常与宗己练习操舟之术。一次驾舟时,明本说:“道人用心,犹如驾舟,要注意做到左右平衡,不落是非。稍有偏斜,即当把舵正之,如此方能保路途无失。”宗己听了,大为叹服,说:“师父开示,信手拈来都成妙语。”

    金陵一些贤达之士,渐渐地知道了明本禅师筑庵在此,也常来参请。明本随问随答,并把《怀净土诗》给他们看,士人视为瑰宝,遂广为传抄。九月秋高之时,明本想到吴兴(今湖州市)双髻峰参礼高峰和尚当年习禅之地,便于宗己乘船,数日便到吴兴武康。

到了双髻峰,明本看到还有不少僧人在高峰和尚当年习禅故地清修,心中感叹,怀师之情如涌,当即赋诗一首:

双髻云深古道危,不来夜半扣柴扉。

六年底事成遗恨,寂寞空山啼子规。

明本在双髻峰住了三天,对宗己说:“吴兴弁山是个好去处,今冬可在弁山居住,那里还有大因缘要了。”于是就带着宗己向长兴州(今属湖州长兴)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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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  幻住庵与赵孟頫



弁山也叫卞山(今称云峰顶),是莫干山入太湖之处。南宋初年,叶梦得罢官之后,即在此山闲居。

明本来到弁山,见此山已有两位僧人筑庵而住。那两位僧人见明本神仪非凡,顿生敬意,将明本迎入庵中,宗己则侍立于庵外。

    明本禅师见那两位僧人也有出尘之气,便有几分好感,合十问:“师兄上下?”一僧说:“既已出家,便是上人。他是彬上人,我是澄上人。”明本见他说话直朴,心中更喜,说:“中峰明本打扰二位上人了。”

    那二僧听说是明本禅师,急忙礼拜,说:“原来是中峰禅师飞锡临此,我等竟有此荣幸。这两个月来,和尚的《怀净土诗》早已传遍吴中,信众都因不能一睹禅师法仪而深感遗憾!”

    听了这话,明本淡淡一笑,说:“净土是我辈终归之处,念念在此,即念念是禅。禅是我辈功用之处,念念在禅,即念念净土。这是出家人的本分事,无须过誉。”

    彬澄二上人见明本禅师说话谦和,心中叹服,说:“如今有的出家人,有了点身份,就傲气十足,人我山高。禅师是高峰大师传人,当今祖师,竟然如此谦和,可敬可佩。”要知这二人是修行的云水僧人,疏野自然,没有寺庙中那许多规矩。此时彼此意气投合,明本便应邀住下。

    明本问二僧:“此庵叫什么名字?”澄上人说:“我们不会取名,称它叫‘云半间’。”明本笑道:“好雅的庵名,弁山上有云半间,太湖中有水半间,何时湖中龙王来邀,便可云水共住了。”澄上人笑着说:“甚是甚是。过几天我们到洞庭西山去叫门,先邀龙王到庵中一游,然后他还我们的东道,我们便可到龙宫筑庵了。”

彼此交谈,均是出尘之语,真是飘飘欲仙。明本禅师说:“此庵太小,似容不下四人。可到外面看看,如有胜地,当再建一庵。”

    明本师徒在“云半间”内仅住一宿,第二天拂晓,便立在弁山顶上观看。东边是万顷良田,湖州城隐约可见。西边是延绵小丘,村院上炊烟袅袅。北边是浩茫的太湖,湖中有几只渔舟,渔火尚明。弁山腰上有一寺院,叫资福寺。明本对那二僧说:“我原不愿住寺院,可在这四周看看,有没有建庵的地方。”于是四人便在这山中寻视。

    弁山原不甚大,稍平之处都有村民种上庄稼,其余全是林木。只有资福寺的后面,有一黄沙坑还没有主人。四人本是筑庵好手,仅半日功夫,便在黄沙丘上建起一座茅庵,还较为宽敞。彬上人说:“大些也好,日后我们也可以在此庵向禅师请教。”

    澄上人说:“我们那庵名云半间,这庵也应当取个雅号,方不负和尚驻锡。”明本沉吟半晌,说:“实无而有谓之幻,水中月、镜里花难道是有?但如果说它无,那水镜中的形象昭昭著著,又何尝无?山河大地,诸色相等倚空而现,未有一法不依幻而住。就叫此庵为幻住庵吧。”

    彬澄二上人鼓掌说道:“好!好!禅师行事,均彻法源底。幻住庵之名,当传遍天下。”明本又说:“我自号中峰,原不敢与先师比高。今既有幻住之庵,以后你们就叫我为幻住或幻庵吧。”从此,明本又自号幻住或幻庵。但时人尊仰,仍称他为中峰禅师。

明本在这弁山幻住庵内住了一季,僧俗前来请益者不少。第二年雨水过后,庵里来了一人,明本禅师一见,心中大喜,原来来人乃是苏州陆德润学究。陆学究进得庵来,对明本禅师施了一礼,说:“禅师孤鹤闲云,好兴致,只是叫弟子好找。”

明本忙问其故,陆学究说:“禅师可知赵松雪其人?” 明本禅师说:“可是前朝太祖皇帝之后赵孟頫先生?”陆学究说:“正是此公。去冬他在大都听到禅师所作怀净土诗,感叹很深,曾沐浴斋戒,然后一一楷书。松雪公书法当今独步,秀雅清新,他书写的这一百零八首净土诗,已轰动京师,叹为双绝呢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这样说来,我倒惭愧。松雪公道德文章天下所仰,书画更是当今泰山北斗。我那些诗,怕难入人眼。”陆学究说:“禅师哪能说这样的话。禅师是人天之师,松雪公不过为文曲星降世,正好收为弟子。松雪公已经传言,若有缘相见,当拜禅师为师,要当面请教哩。”

    见明本微笑不语,陆学究又说:“这弁山幻住庵太小,并且又很偏僻,何不在我那雁荡松岗,重营一庵,也好教化天下的向道者。”明本正有此意,见他说出,立即应允。于是收拾行装,辞别了彬澄二上人,三人登船,向太湖对岸驶去。

    此时正好南风劲吹,船夫扬起了帆,船如箭驰,只两个时辰,便到了胥口。三人弃舟上岸,雇了一辆马车,便向苏州城驶去。进了苏州城,明本命宗己回天目山,向明初通报行踪,便在陆学究家中住下。次日前往雁荡松岗,与陆学究商议建庵之事。

这松岗有数亩之阔,有岗有荡,松林密布。明本行了一周,登上岗顶对陆学究说:“此处北接虎丘,南连寒山,真是一上佳之处。若细加规划,可筑庵数十,容僧百十。幻住(明本自称)不乐寺庙规矩,若住庵即可方便行事。”

    陆学究原想劝明本开法接众,正怕他不允,此时见明本终于开了金口,于是大喜,说:“不瞒禅师,近来弟子常与友人计议,正想在此处建庵,迎请师父开法哩。”于是更不多言,就近雇了工匠,三五天内,便建成精致木庵数座。

    明本说:“以后不论幻住行到什么地方,所住之庵都用幻住作为名字,此处也叫做幻住庵。”陆学究自然为之鼓掌。

    于是择日开法,远近僧俗听了,都额手称庆,说:“我苏州人民有幸,现在有菩萨现身说法了。”于是相与邀约,惊动省府州县。开法那天,行省丞相脱欢率众官亲来听法,僧俗云集,竟超过千人。

    明本与众人礼毕,升座说法:
“法身慧剑,就在大家日用之中,犯不着去东寻西觅。可惜众多参学之士,不知此心空寂,本来清净,对于万法,无取无舍。若能在这直下了悟,如横身太虚,脱体无依,即可随处自在。在这里还说什么生死涅槃、真如烦恼呢?就好似昨日的梦,醒时哪见踪迹?若能这样伸出三头六臂,将种种知见、一切公案缚成一束,抛向他方世界之外,即可意气扬扬,万法无滞,使那些依门倚户的,诵章句、夸学问的俯首有份。所以达摩西来,单传直指,原本没有什么多余的道理,后来法久成弊,渐生出异端。什么五位君臣、四种料简、三关九带、十智同真等等,俱各立门庭,互相提唱。虽然也是一期建立之旨,为历代祖师垂示,却不知使后世儿孙,一个个浑身坠在荆棘丛中。枝上攀枝,蔓上引蔓,但见葛藤遍地,无有出期。到得老来,命根子欲断未断之际,返思从前知解,毫发无助益处,岂不悲哉!”

    众人得闻,无不悚然。丞相脱欢说:“弟子向道多年,盲修瞎练,诚如和尚所说,只是如今应如何用功?” 这句问话也是众人久久疑惑的问题,大众听了,一齐起立,对明本作礼,说:“望和尚为我等指示真甘露门。”

明本见众人恳请,沉默良久方说:“近代丛林如此修行,怎么能使佛法兴盛呢?就算有真参实悟的善知识出世,对此也无可奈何。不得已只好另开法门,把一个无意义的话头,放在学者心灵意识中,望能激起根本无明、引发疑情,老实参究,不敢丝毫懈怠。久久纯熟之后,自然会进入人法两空,心法两忘的境界。最后连话头也一并忘却,于不知不觉处,猛然开悟。若能这样转过身来,以后不论你怎么去说,怎么去行,都会合于大道。”

大众闻得,尽皆欢喜踊跃,说:“我等参学多年,全无门径可入。今天得闻和尚开示,自是信心百倍。从今以后,定能参个眉横鼻直,方不负今天这段因缘!”

    从此,明本禅师日日随众请说法,把前代祖师功行得力处一一举出。众人闻后,省悟者不少。中峰和尚之名,更是享誉天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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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代江浙行省设在杭州,为了方便朝夕参请。次年春,脱欢丞相与瞿鸿沙商议,想请明本禅师住持杭州灵隐寺,于是派人到苏州向明本禅师请示。明本听了来意,也不多说,手书一偈以答:

   千金难买一身闲,谁肯将身入闹篮。

   寄语满城诸宰相,铁枷自有爱人担。

   来使将此偈回覆脱欢,脱欢从此再不敢向明本提及住寺之事了,但心中对明本更加尊仰,竟恳求皈依座下。明本作书以答:

   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,但因妄想执作而不能证得。要知道,这智慧德相,如古镜之光;妄想执作,如镜上之尘。一旦垢净尘消,此灵知之光自然显现,洞照万物。诸佛即以此光转大*轮,度无量众生;菩萨以此光修六度、集众善;圣天子以此光统万邦,福海宇;贤丞相以此光沛仁泽,宣大政。唯大丞相阁下,光明盛大,德业渊深,抚安黎民,此乃积世不昧灵鉴真光之验也。若于动静中尚存观听,未泯功勋,情妄爱憎时或出现,无别方便可遣,惟宜密以一则无义味语句置之于怀,默默自看。看父母未生之时,哪个是我的本来面目?其参究之念既真,了悟之心必至。若能悟入,所说灵知之光,就可遍现于所闻所见也。仅此奉闻。

   脱欢得此教诲,便依教而行,不论公事私事,均把这“父母未生”话头放在心中,渐感精神清朗,处事明决,方知明本此言不虚,于是对他更加敬重。

    明本在雁荡幻住庵说法一年,远近求法者络绎不绝,松岗上小庵已筑百余,常住参学者竟有五六百人,与会者每日更多达千人,俨然如一大丛林。明本原不想管理寺务,所以多次辞去住持之请。现在见所来僧人益多,若不加统率,恐生事端,便与陆学究及几位老成僧人商议说:“幻住居此庵已及一年,依佛制,三僧以上,即可建立僧团。这雁荡之内,仅庵棚就已经过百,人逾半千,自应制定规约,选定执事,方好统理。”

陆学究说:“弟子早有此意,但念和尚从来不操心这些事务,所以一直不敢说。现在既得和尚首肯,自当由师父权领此庵。其他职务,自然有人充任。”

明本说:“幻住以法为任,却是不领其职的。”众人早悉明本心迹,于是说:“绝际上人年高德劭,公正明达,主此庵务,一定称职。”绝迹上人说:“中峰和尚为众膺此大法,老僧为众务些小事,此有何难!”遂不推辞。于是共议绝迹为庵主,灵叟为首座,明叟为知客。陆学究本是地主,也是最大施主,就请学究担任库务。从此之后,这幻住庵内,虽然没有钟鼓之鸣,也没有香烟之缭绕,却不失为一清净梵宇。

    这年坐夏,明本在庵外贴上告示:“幻住年来语业甚重,特闭关一月,息语澄心,众人万勿打扰。”此则告示一出,各庵僧众,也都纷纷闭庵,修言语戒。于是昔日鼎沸的雁荡,依旧是寂寂的松岗了。

    明本早已物色了一名侍者,名叫惟则。惟则年方二十,英伟敏捷。明本禅师于千人之中选中了他,留在自己身边,密加调教。

惟则禅师原是山东海印禅师的弟子,那海印禅师早得定中三昧,神通特异,夜间常梦与梵僧交谈,所以对经教义理,常发人之所未发,见人之所未见,鲁人敬重他,都称他为活佛。海印禅师知道惟则禅师是大乘菩萨根器,一天对惟则禅师说道:“你的因缘不在这里。如今天目山中峰和尚,得高峰和尚法印,在苏州说法,你当前往依止,日后成就非老僧所能及。”惟则禅师敬受师命,乘船沿运河而下,在苏州雁荡找到明本禅师,便留在庵内学法。不久为明本禅师所识,留为侍者。

    在坐夏闭关期间,师徒二人相对而坐,从不言语交谈。一天,明本禅师用眼睛示意惟则,惟则垂首闭目。明本禅师又以手指心,惟则背手,侍立于明本禅师之侧。明本禅师翻身睡下,惟则则跏趺而坐。

启关之后,明本对惟则说:“前天的事,你是怎么理解的?”

惟则说:“弟子无须去理解,若要去理解,也不过如是而已。”明本点了点头说:“是的是的,诸佛法印,如是而已。”

    第二年春,一日陆学究对明本说:“和尚,松雪子昂先生已放官南下,提举江浙儒学,过些天将来这里向和尚问法哩。”

赵孟頫,字子昂,号松雪,是宋朝太祖皇帝的第十一世孙。当年高宗南度后无子,就立秦王德芳之后作为太子,这就是孝宗,赵德芳一支的后人由此得以显荣。赵孟頫的祖上被孝宗赐第湖州,所以孟頫就成了湖州人。他出生在理宗皇帝宝祐二年(公元一二五四年),长明本禅师九岁。元灭宋,赵孟頫作为宋宗室遗逸,被选入大都。元世祖见他才气英迈,神采焕发,如神仙中人,非常欢喜,赐他为翰林院学士承旨,安座于右丞相叶李之上,以示恩宠。元世祖原打算让孟頫与闻中书政事。孟頫自忖为宋宗室遗民,不宜入新朝机要,所以一再推辞。

    赵孟頫博学多才,诗词、书法、绘画、音乐皆独步当时,为天下文人所崇。此次回归江南,江南士子都额手称庆说:“新朝历来不重文治,视江南士子如无用之物。松雪公如今主持江南文政,必当有一番新气象。”

    哪知成宗即位之后,虽然纠正了世祖宠信桑哥、用兵海外等弊政,优礼汉人旧臣,限制蒙古诸王的权力,但对于科举仍然无心。所以赵孟頫此行,也是如同虚设。好在赵孟頫无心功名,明哲保身,一到江南,除了与蒙古权贵应酬,便是去佛寺礼拜。他久慕中峰明本禅师之名,这次少不了特地前来参请。

    这几日春阳正好,赵孟頫由瞿鸿沙带路,几匹快马,便出钱塘向苏州而来,在苏州官驿住了一宿,第二天清晨,便到了幻住庵礼拜明本禅师。

    明本开庵接住,赵孟頫跪下顶礼说:“弟子赵孟頫,久闻大和尚清德,早想投于座下,无奈官务在身,在山东多年,今天方得一睹法仪,敬聆慈诲,实万千之幸。”明本急忙扶起说:“相公何须多礼,相公道德天下表帅,文章为天下宗师。幻住何德,敢受相公如此大礼。”

瞿鸿沙说:“和尚与相公均不必客气,彼此仰慕已久,快坐下说话。”待诸人坐毕,瞿鸿沙对明本说:“赵相公慕师已久,自得和尚怀净土诗后,曾手书这一百零八首,并刻于碑石,令他人师法。”

    明本起座,对赵孟頫合十谢道:“幻住这些诗文,怕难入相公之眼,怎敢累相公施以碑石?” 赵孟頫说:“和尚不必过谦,想这世间众苦集聚,不思净土还能思什么!何况和尚的诗作,清新隽永,如:‘迷时无悟悟无迷,究竟迷时即悟时。迷悟两头都拽脱,镬汤元是藕花池。’是何等气派!弟子虽然迷茫,但吟诵此诗时也有轻快之感。再如:‘浊水尽清珠有力,乱心不动佛无机。眼前尽是家乡路,不用逢人觅指归。’又是何等潇洒。弟子诵后,如定珠在胸,乱心不起,眼前确实是家乡之路,不可思议,不可思议。再如‘通身浑是古弥陀’句,‘跳出娑婆即是家’句,都给弟子增添了不少意气。不然宦途险恶,弟子又是赵家后人,日日惕惧,那日子怎么安闲得下?所以近年心宽神怡,实在是得了大师的力量。”

    众人听了,无不点头。明本说:“相公嘉言,幻住还能说什么。但望相公长存此心,固而不失,密而不疏,自然眼下即是净土。”

    赵孟頫说:“孟頫既已归和尚座下,望和尚为弟子说上一段佛法。”

明本再不谦让,端身而坐,告诫诸人:“四大分散时,诸位可知向哪里安身立命?若要了决这则公案,必须时时提起这个话头。此念横在心中,万不可将一切语言文字义理等用来取证。所以,第一须是放得下自以为是的禅道佛法,使之净尽;第二须得把生死大事囤于心中,如鸡抱卵,如猫捕鼠一般,不悟不休;第三须是作得主,虽是长久未能悟入,也不应起第二念向他处觅求。抱定这个主意,生与他同生,死与他同死。若能如此把得定,管得住,幻住担保诸人心空及第归,终有大悟之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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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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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赵孟頫等听毕,悚然道:“我等沉浮于生死海中,念念飘浮,哪知有如此功用?如今承蒙和尚开示,定当信受奉持。”

日后赵孟頫不论在钱塘或在大都,常与明本书信通问。收到明本的信,孟頫在焚香礼拜后方敢拆阅。他写信给明本时,必称弟子。他还绘出明本法相,请明本题赞。明本看了,题了首偈说:

截断红尘石万寻,冲开碧落松千尺。

岩花朵朵水冷冷,杨柳一瓶甘露滴。

莫便是明本中峰么?不识不识。

却说明本在雁荡幻住庵内,早晚为众说法,不觉一年又尽。除夕一过,便是新春佳节。这天一早,赵孟頫便来到雁荡幻住庵,在他身后紧随一人,那人剑眉星眼,骨相伟岸,自有一种气势。赵孟頫向明本禅师顶礼后,把那人拉近前来说:“和尚,这是海粟居士。海粟兄,这便是中峰和尚。”

明本禅师说:“莫不是当今豪杰,湖南冯海粟先生么?”海粟见明本禅师知他来历,急忙上前礼拜:“子振叩见和尚,不想子振之名,竟有汙和尚慧听。”

    原来,这海粟居士是个大有来历的人。冯子振自号海粟居士,是湖南攸县人。子振较明本略长两岁,于天下之书无所不读,且背功极好,人谓王荆公(王安石)再世。他作文时,必待酒酣耳热,命侍童二三人润笔以后,然后据案疾书,随纸数多少,倾刻即尽。子振好佛,又尚游侠。时有名士吴孚,以汉代郭解、剧孟自任,及至见了子振,自叹不可及。后来赵孟頫向冯子振谈到明本禅师,仰慕之情溢于言表,冯子振却说:“松雪公是当今文坛领袖,子振为副。如今丛林里哪有这样的和尚,怕是浪得虚名。若说文章之道,是我等家务之事,方外人怎能有此笔力?”赵孟頫也不与他争辩,将明本禅师的怀净土诗交与子振观看,子振看了,说:“这不过是他家之语,所以能成此诗绪,也未必如公所言。”赵孟頫见他不服,便相约春节公假之时,一并去见明本禅师。

    明本将客人迎入庵内,惟则送上茶来,赵孟頫说:“海粟兄近有题梅诗六十首,想请和尚品题。”明本说:“海粟居士乃天下闻人,又有松雪公在此,幻住哪敢置喙?”赵孟頫说:“和尚万莫客气,先看看再说。”于是便把冯子振的梅花诗呈上。

    冯子振对明本禅师原不心服,心想:“松雪公韬光之习太重,处处引晦自养,我倒要看看这和尚是否如他所说?”哪知明本略翻一遍,便将书还与子振,然后一首一首地默诵,品其滋味。子振一见大惊,心想:“快读速记的能力,天下没有人能比我强。这和尚哪能略为一翻,便全数记下了呢?”

    赵孟頫知他心意,说:“海粟兄能记天下之世书,唯不能记天下之佛书。中峰和尚非唯能记天下之世书,还能遍记天下之佛书。”

明本说:“松雪公过誉了,幻住方才拜读海粟这六十首梅花诗,乃步秦少游(宋代秦观)的原韵而出,然风骨挺拔,正气凛然,此非和靖(宋代林逋)、少游所能及。和靖疏淡自然,悠然自得,然欠少阳刚之气,赤子之心;少游辞章虽美,但过于妩媚,儿女气太重。而居士之诗,刚柔兼济,偏正全该。幽逸之中,有壮怀透出;清雅之余,尚有金石之鸣。佩服,佩服。”

    子振见明本说得妥贴,甚合己意,还想试试明本诗力,说:“今天元旦,这松岗内梅花正好,和尚何不以此为题,也韵上几首?”

    赵孟頫微笑不语。明本见子振豪杰,心想:“若能将他收伏,作我佛门外护,也是一桩功德之事。”遂不推辞,与诸人行到梅林中,说:“幻住是出家僧人,诗乃绮丽之语,当年法云秀和尚曾以此责山谷居士,山谷后来终身不敢作艳文绮语。故在这里,幻住且以梅花为题,韵我禅宗局面规模,诸位以为如何?”

冯子振心想:“若用如是我闻、柏树子、麻三斤、干屎橛一类语言,将如何作诗?我且看看。”不管子振心思作疑,见明本早已依韵念出:

自香自色自生神,察变知机始悟真。

梁宋以前浑未识,羲黄而上有斯人。

两三蕊得奇偶象,南北枝分混沌尘。

勘破根本玄妙处,一团清气一团春。

明本禅师一韵已毕,微笑看着冯子振。冯子振心想:“这和尚成了诗精了,在一首诗却把先天二元、达摩祖师,六祖、南北二宗全都说尽了。”意犹未尽,对明本禅师说:“和尚这诗,果然韵得雄奇,但未免离梅花太远,不算不算。”于是明本禅师又随口道出:

觉非恍惚梦非神,雪后霜前分外真。

疏影暗销三酬月,半联悽断独吟人。

岁华摇落孤根在,江驿荒凉往事尘。

碎嚼幽香清可些,玉妃无復更临春。

    明本禅师刚才念毕,赵孟頫早已击掌赞道:“好一个疏影暗销、半联悽断,好一个玉妃无復更临春。子振,你看和尚韵得如何?”

    冯子振当然知道这诗极好,说:“小弟也同松雪兄之见,此诗堪称绝唱,但不知和尚还能吟吗?”

明本一心要收伏他,说:“诗,只是小道,不足美言。历代祖师在上,幻住将先韵及六十,再满百数,好让世人知道,此心此性能生万法乃真实不虚;好让世人知道这正法眼藏,微妙法门。”遂又吟道:

分得孤吟为写神,花光何必更传真。

细看古道临风树,疑是西厢待月人。

半醉半醒烟外玉,欲无欲有雪中尘。

绿衣起舞罗浮晓,知又凡间几度春。

此吟一毕,冯子振脸上变色,说:“古道临风,西厢待月一联,我怕一时也韵不出的,和尚高明,子振心服了,不敢再劳动和尚了。” 明本笑着说:“君子一言,尚且驷马难追,何况出家人不打诳语,今天非得把这六十首梅花诗诵完,不然就愧对佛祖。”

    于是一首一首吟出,到了日头落下,天色昏沉,这一韵到底的六十首梅花诗终于吟毕,且首首均好,句句俱佳,冯子振不由倒地礼拜,说:“子振凡俗,不知和尚乃菩萨降世,刚才斗气冲撞,这里特自忏悔。”

    明本将他扶起,说:“居士何须忏悔,此乃一殊胜因缘。若非居士相激,这六十首赞颂先德的诗如何吟得出来。他日当圆满百首,为我佛门增辉。”听到这里,赵孟頫与冯子振点头称是说:“和尚妙识,非我等能及。”

    当晚赵孟頫与冯子振在庵内歇下,第二天一早,二人上明本禅师处请安,赵孟頫说:“昨日和尚劳累,不敢再扰清修,今特来告辞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说:“我这幻住庵乃幻人幻居之地,梦幻泡影而已,何劳累之有。二位公务之余,幻住欢迎二位常来小坐。”

赵冯二人作礼而去,明本禅师在这幻住庵内早晚与众说法,不觉春去夏来,一年又尽。这天,幻住庵来了两位僧人,令明本禅师非常不安。

原来东天目山大觉禅寺建成之后,布衲祖雍一直任领其事。祖雍是本分衲僧,原不善于寺务,加之常与瞿鸿沙因寺内之事意见不合,就对瞿鸿沙说:“此寺是相公为师父所建,师父故后,当属明本。现在明本云游去了,小僧德才俱薄,不胜其任,如今应当物归原主。小僧原有誓愿上五台、普陀礼拜,今天特来向相公交割,同时也向相公辞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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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瞿鸿沙说:“和尚,有事尽可商量,在下若有不是,望和尚责罚就是。此寺是高峰和尚道场,和尚若决定离开,如何向先师交待?”

    祖雍说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,我现在去苏州见明本,请他回来主持。我若请不动,半月之后相公可再去请他。”说罢,掉头便去。当时了义在狮子禅院任首座,祖雍便约了了义禅师,一同往苏州而来。

    明本见是他二人前来,以为天目山有大变故,急切地问:“二位师兄何故下山,信也不先期寄我,叫我好生吃惊。”师兄三人分离已七个年头,俱入不惑之年,彼此都老成许多。祖雍尚不欲言,了义把其中情由对明本禅师简述一遍。明本禅师听了,笑着说:“一切因我而起,还望师兄看在师父份上,回山领事。瞿相公那里,我去对他说如何?”

    祖雍等对明本早有敬畏之心,何况高峰和尚圆寂之时早已明言由明本当家,听了这话,心中释然,说:“师父门下,一切原应由师兄作主,可师兄你出门六七年不归家。如今我想朝五台,这事回来再说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说:“想朝五台,礼敬文殊菩萨,我岂敢拦你,你自可去,不过当以一年为期,明年须得回山。”又对了义禅师说:“雍师兄走后,望义师兄权领大觉寺务。”了义说:“你是当家大师兄,当然听师兄安排。”

明本见此事没有大妨碍,心下安稳,次日送别祖雍禅师,担心瞿鸿沙又来迎请,遂留诗一首,嘱咐了义交给瞿鸿沙,那诗写的是:

自笑无端二十年,教人平地觅青天。

了无人寄风前句,时有书催月下船。

遣我去偿操斧债,教谁来补买山钱。

浑嵛嚼破铁餕馅,只忆山边与水边。

    明本将绝际、灵叟、明叟三位上人和陆学究请来,把情形略略说了,就买舟上船。过了两日瞿鸿沙到,了义禅师将诗与他,瞿鸿沙看罢说:“老夫不信,中峰和尚会与大觉无缘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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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  放舟京口又还山



且说明本知瞿鸿沙必来邀他回东天目大觉禅寺,故带着惟则,收好行装,即日便买舟而去,顺着运河,不多日便到镇江。

    长江流到京口,已快入海,江岸比武昌、金陵更阔若干。舟行到此,水天一色,群鸥追逐,使人心胸不觉开阔了许多。明本立在船头,江风吹拂,僧袍随之鼓荡。面对夕阳,如同一幅图画。惟则看着长江,又看看明本,不觉呆了。说:“师父,当年达摩祖师一苇渡江,也不过是如此情境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为师怎敢与祖师相比。不过当年有僧问马祖大师:‘如何是祖师西来意?’马祖大师说:‘即今是什么意?’那僧当下有省。因此祖师机用,从不离开此时之当下,生生灭灭,万事万法无不在此当下之念中沉浮。”

    惟则听了,感慨地说:“师父说法,言言中的,既不落于窠臼,也不是漫无边际。如果不是识得真,见得明,怎能到此地步?”

明本说:“你如此夸我,想必你也是如此了。”说罢,师徒二人相视而笑。

    看着天色将晚,舟子将船靠在北固山下,惟则问道:“师父,到了镇江,是择地筑庵而居,还是再去其他地方?”明本说:“戊戌年结庐弁山,只居住了一年。庚子岁结庵雁荡,也只住了三年。既来之,而不能安之,只能让人白白失望。以后我们就以舟为居,少去搅扰他人,岂不自由自在!”

    惟则一听,不由得赞叹说:“师父行事,确实让人莫测。高峰师翁的死关,已令天下之人仰首。如今师父以船为居,浮游于天下,定会为后人留下不少佳话。”明本说:“我怎敢比高峰先师,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,各遂其志罢了。”

    自此之后,明本即以舟为庵,往来于长江上下,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踪,只有雁荡幻住庵诸僧及陆学究知道他的消息。

    镇江名胜不少,城东有北固山,江中东有焦山,西有金山,相距不过四五里。次日早晨,明本禅师令舟子摇着小船,先向焦山行了一周。明本指着北固山对惟则说:“这是镇江名胜,梁武帝曾登此山,说它可为京口壮观。前朝韩世忠曾在这里大败金兀术,辛稼轩词云:‘何处望神州?满眼风光北固楼。千古兴亡多少事,悠悠,不尽长江滚滚流。’”

    在江中遥望北固山,犹如中流砥柱一般,此时江雾尚在,为北固山蒙上一层轻纱,既可让人观瞻,却又朦胧迷茫。

    明本又指着焦山对惟则说:“此山孤悬江中,南朝时便为名刹,给人的感触却与北固山大不相同。北固山有英雄气,但杀气也重,怎如这焦山如世外桃源一般。前朝竹庵(士珪)和尚有诗:‘孤唤江心浪拨天,渔翁来看钓鱼船。烟蓑雨笠浑无用,收拾丝纶伸脚眠。’人如果真的能把名利二字看破,不论在家出家,都是一般地自在。”说到这里,余放牛的身影便浮在明本心头。

    惟则当然不知道师父心中在想什么,不过这两年来追随明本禅师,得到不少教益。想去年冬天,曾多次向明本参请,明本禅师却说:“幻住一生参禅不得开悟。”遂心中大疑,后来明师施以本分钳鎚,终于令他开悟,他才明白“不得开悟”的意旨,自那以后便死心塌地地追随明本。这时听到明本这番开示,不由赞叹说:“师父与师翁的风范乃本分自然流露,非矫饰强勉可得,弟子他日也当如是,让天目山风骨永垂于世!”以后惟则声名鹊起,累辞名延请,遁迹于江湖,晚年方创苏州狮子林开山,成了明本之后的又一位大师,不负今日之言。

    明本师徒在这京口江上,不觉就飘荡三月有余。此时秋风渐起,鸿雁南飞,明本却毫无归意。

    一天,明本禅师放船于金山之侧(金山原在大江之中,到清代时方因淤积与南岸相连),见寺中放出一船,两船相近,方见是一中年僧人独自驾舟。明本心想:“我在此放舟之日,从未见有僧人操舟,看这舟平稳疾迅,操舟之技却是了得。”

    那船迳直向明本禅师的船靠来,明本也不避他,立在船上合十道:“法师操船如此潇洒,好手艺,好手艺。”那僧说:“这几天听寺里的香客说,京口江面有两个僧人,数月以船为居,敢问上人居何方宝刹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僧名幻住,四海为家,却没有什麽宝刹可居。敢问师号上下?”那僧一听,嘴里“啊呀”一声,说:“原来是中峰和尚,既到京口,何不入金山寺里坐坐,也好让全寺僧人得闻法味。”

明本说:“贵寺高明甚多,幻住哪敢前去弄舌。”

    金山寺原有来头,唐时裴头陀入山结茅筑庵,翻土整地时,见地中藏有一窖黄金。裴头陀视之如粪土,不拾不取。官府听说此事,奏明朝廷,朝廷下敕建金山寺。建寺时又得到了梁武帝时的金山寺碑,声名因此更高。宋代佛印了远禅师住锡于金山寺时,苏东坡常入寺问法,寺中尚有东坡玉带为镇山之宝。关于金山寺的佳话极多,其中尤以《白蛇传》特别著名。

    只听那金山寺僧说:“小僧非金山寺住持,在和尚面前,敢称什么上下。”说话间,两船业已靠近,那僧一跃过来,将己船之索拴在明本禅师船桩之上,然后向明本禅师顶礼,说:“金山寺僧慧松,给和尚顶礼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原来是松上人,幻住这里原无许多规矩,以后都免了吧。”惟则送上茶来,二僧便在船上坐下,叙起话来。

    慧松上人说:“我这金山,历代倒是出了不少祖师,前朝也有不少人物。只是这些年来丛林不振,僧人虽是不少,但大多为粥饭僧。我今年四十来岁了,虽粗习经论,也曾参禅,但还没有得到真正的受用。今天有幸遇到和尚,万望慈悲垂示。”

    明本见他姿态出尘,毫无俗气,更喜他这一手操船之技,便率直地说:“既然上人如此谦光,幻住就将一己之见豁出——

“这个道理,如同松直棘曲,鹤白乌黑一样,原无须费心去证明。若费尽心机去证明,无疑是画蛇添足,离当下感知十万八千里了。有僧问赵州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赵州说:‘我在青州做了一领布衫重七斤。’赵州的话,使人当体更无藏覆之处,更须用什么言语来论证?用聪敏去解,解不得;用事例去附会,附会不得;用道理去论证,又论证不得。必须是自己三寸命根子直地爆开,断绝知解,忘其能所,自然步步超越,凡所作为,无不是道。如果未到这纯熟田地,未免十二时中,尘意识内,常有二人作主。有一人思念生死无常,要了办道业;有一人放世间顺逆爱憎不下,故沉溺其中。若此二人在心中争执不下,纵是佛祖前来亲授大法,这法也施不下去。蹉跎岁月,心志便渐渐退屈了。江湖丛林之中,此辈比比皆是。所以先师高峰和尚常教学人不起第二念,久久自然相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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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说唤什么叫作第二念?如在白目青天大开双眼,于公案上靠不牢,把不住,于辗转移念上,于世间身心情识上,瞥生一念,哪怕仅如芥子一样小,也是第二念!此念一起,便与百千万亿无穷生死交接。所以今日学道之人,于生死无常,应当有一种一气透出、决不迁延岁月的果敢。所以德山老和尚云:‘毫釐系念,三途业因。瞥尔情生,万劫羁锁。’此处紧要,还望上人自己去细细体察。”

    慧松上人听到这里,早已是冷汗透身,对明本禅师施了一礼,说:“和尚高明,确实是彻法源底,洞悉修道之要。我有幸得此教,病根已除,正好奋此一念,横扫万法。”于是与明本禅师同船,在京口江上匿迹。

不觉已到次年三月,明本心上挂念天目大觉禅院的事,估算祖雍朝五台山当应返回,于是对慧松说:“谢上人相伴数月,幻住要回到苏州了些家事,日后有缘,再续嘉会。”慧松说:“能够结识和尚,是我三生之幸,受益颇多,日后定要上天目山礼拜。”两下别过,明本便驱舟顺运河南下。

    回到雁荡幻住庵,绝际上人、陆学究等见明本归来,心中大喜,立即叫人打扫主庵,让明本师徒住下。

   明本问:“我那布衲师兄返回没有?”绝际上人说:“布衲和尚至今尚未返回,不过此人诚信,加之与和尚约定,应该不会拖到明年。”明本说:“我那师兄有气,但却善于化气,现在如果不回来,当在五台坐夏之后方得返回了。”

    此时已近坐夏之期,绝际、灵叟、明叟等早已将坐夏事务安排好了,说:”和尚既已归来,今年坐夏,还请主持大法。”明本说:“好,幻住幻来幻去,就在此演些幻人幻语吧。”

绝际上人想起一件事,对明本说:“和尚离开之后,云南来了三位法师,经论极好,一直候在这里死守,要听和尚开示哩。”

    一听到是云南来的,明本禅师立即想到玄鉴法师,说:“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!明日一早,幻住即去请他。”

第二日清晨,绝际上人领着普福、普元、普通三位云南法师,前来叩见。

明本问:“玄鉴法师如今安乐否?前些年还有书来,这两年怎么不闻音讯了?”普福法师说:“弟子等正想向和尚禀报,玄鉴和尚已于去年圆寂。”明本诧异说:“怎么,去年玄鉴法师才三十七岁,正当得力,如何就走了?”说罢扼腕叹息。

    普福法师说:“玄鉴和尚自回云南演示大法,六诏景仰,僧俗礼敬,奉和尚为云南禅宗始祖,大开法门。也是世缘了毕,证得正果。临行前嘱我等务必早入中原,到和尚这里求法。”

    明本感触地说:“禅宗之法,今已东被日本,西传吐蕃,南尽安南,北流大漠。唯云南一方,方想藉玄鉴开张,谁知竟然早去。好,你们且在这里留下,如有所问,幻住当一一为诸位剖析。”普福、普元、普通法师三人听了,心中非常欢喜。

    明本据坐,良久方说:“《楞严经》云:‘狂性未歇,歇即菩提。’《华严经》云:‘了知卢舍那,自性无所有。’此是如来禅,虽达摩直指,未必如此深切著明。但学佛法之人,往往只是读了便休。古今祖师,都要求学人能这样直下领会,还怕不能悟入么!过去有僧问玄沙(师备)禅师:‘学人刚入丛林,请师指个入处。’玄沙禅师说:‘还听到这溪水声么?’那僧说:‘听到了。’玄沙禅师说:‘就从这里入!’那僧当下领悟。此不是痛快的领略又是什么?如果狂心不能自歇,纵是我佛如来具百千万亿种莫测的神变,以至旋乾转坤,碎山竭海,都不能使众生的狂心有须臾的休歇。此事如果不是当人自肯休,自肯歇,自肯超越,自肯照了,虽有那佛性,却是历经万劫也不得归家稳坐。”说到这里,明本禅师闭目不语。

    普福等法师听闻,悲泣伏地,说:“弟子等研习经论多年,从未如此用心。现在听了和尚开示,如睹青天,日后一定照和尚所说用功,方不负今日因缘。”从此,这云南三比丘朝夕参请,俱有悟入,把明本看作如活佛一般。

    却说明本回到雁荡幻住庵的消息,早由陆学究带到杭州,赵孟頫与冯子振得闻,立即相约而来。见面之后,冯子振说:“弟子已将和尚那梅花诗一一恭书在此,和尚若能认可,弟子便可勒石刻碑。”说罢,便把所书的诗册呈上。

    明本打开一看,说:“海粟居士豪侠,历来好用行草,今日怎么用楷书来抄写?”子振说:“子振生性疏野,血脉散乱,听了和尚的开示,已觉悟其非。为和尚操笔,自当凝心滤志,恭敬写出,所以用楷书,不敢用行草。”说罢,望了赵孟頫一眼,却笑出声来。

    赵孟頫对明本说:“海粟兄自聆教以后,心悦诚服,礼佛更勤。他是福禄中人,生性天真直率,哪像孟頫心志委屈,我真羡慕他哩。”明本说:“这六十首梅花诗暂且不要勒石,待幻住他日圆满百首之后再烦手笔不迟。”于是彼此说些闲话。

    赵孟頫想起一事,对明本说:“脱欢丞相对和尚极是礼敬,说要在杭州办万僧斋,一定要和尚前来主席。”明本说:”这脱欢丞相在我江浙,倒知礼敬贤能,宽徭减税,民始得安。若说江北诸省,情形便不敢恭维了。冲他这分功德,幻住倒是允他,不过应在明年,今年幻住当回天目山一住,好为先师扫塔。”

    赵孟頫说:“和尚离开天目山,如今已八个春秋,自然应当回去为高峰和尚扫塔。不过如果回到天目,鸿沙又要恳留和尚,那时又该怎么办?”陆学究说:“这倒不会,上次鸿沙已与布衲和尚和好,并立誓不问大觉寺寺务。如今了义和尚权摄大觉已快一年,东西二天目山倒也平静得很。”

    明本倒是不放心赵孟頫,问道:“松雪公近候如何?”赵孟頫正想讨教,见明本反先问他,心中感动,说:“孟頫幼习儒业,中好佛道,只是如今还不能明白圣人之学与佛法能否会通。历朝大儒崇敬佛法者多,但程朱为什么斥佛法为异端?”

明本说:“松雪公此问,也是儒佛两家未解的公案,幻住将竭其所能,为松雪公说个一二。他日定当手书奉上,以不负今日之问。”

说到这里,冯子振说:“对于二程朱熹道学诸公,子振虽然礼敬,却不敢恭维。我平生最重二人,一为东坡翁,一为稼轩翁,一者胸能包容,飘逸不群;一者勃郁英发,仗剑横秋。大丈夫在世,虽不敢如和尚那样为人天之师,也当如此二翁,快吐胸中之气。”明本笑着说:”海粟兄倒是快人快语,松雪公有友如此,又有何忧。不过须知为道日损,我有一偈,今赠与海栗。”说毕,便与子振:

功夫未到方圆处,几度凭栏特地愁。

今日是三明日四,雪霜容易上人头。

    子振称谢礼拜,赵孟頫见天色不早,还要赶回杭州,于是与明本禅师拜别。到庵中,明本心想:“这松雪公乃前朝贵胄,今日屈身外族,虽生性淡和,却有暗伤之绪。若不为他化解,郁郁成疾,岂不唐少李杜,宋少苏黄了么。且他幼习孔孟,惯于程朱之说,还是效法黄龙和尚对濂溪(周敦颐),灵源和尚对伊川(程颐)吧。”于是提起笔来,写了一篇《防情復性》书,以答赵孟頫。书中以南宋初年大慧宗杲禅师答张九成性命《中庸》之问为题纲,配合佛教禅宗相应的见地,详为阐说。

赵孟頫收书阅后,感慨地说:“我虽自幼喜好《中庸》,却从来没有这样深思过,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宏论。中峰和尚真是菩萨应世。”

    眼看坐夏已毕,西风渐起,临近中秋,布衲祖雍终于翩翩而至。明本高兴地问道:“师兄此去一年,此时如何?”祖雍说:“谢师兄成全,得往五台朝圣。不过北方山水,哪有天目山秀丽。五台虽好,如今却是番僧居多,加之蒙古色目皆小视我汉人,一般人很难忍受。不过,我在那倒是心平气和,颐养不少。”

    明本闻后,也为他感到欢喜,说:“佛法平等,众生平等,原无高下。汉人呼他们为鞑子,他们视汉人为南蛮,相视如同吴越。你我出家之人,岂能有这等心胸?当用菩萨大慈大悲之心化解。师兄能屈尊忍辱,仅此一条,也就是亲见文殊菩萨了。”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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绝际、灵叟、明叟禅师及陆学究见祖雍归来,都很欢喜,说:“祖雍禅师远道辛苦,且歇上几日,再回天目山不迟。”那祖雍却瞪着眼睛说:“我并未说要回天目山,你们要赶我走么?”绝际等人自知失言,忙说:“我等哪里敢赶雍师兄走,这庵是你师兄作主,你们是同胞手足,哪有我们说话的分。”明本笑着说:“无妨,我这师兄却从不撒野,今就在我庵内一宿,明早我陪师兄回天目。”

    祖雍见明本禅师愿与他同回天目,心中大喜,说:”你若不回去,狮子院与大觉院两处反不如幻住庵风光,小心师父不饶你。”此话虽出自无心,但明本禅师心里却暗地一惊,想道:“若天目山道场不能宏大,将来我有何面去见师父!”于是一宿之后,便带着惟则,与祖雍向天目山而去。

回到大觉禅寺,却见气象一新。了义等僧见明本与祖雍归来,都大感欢喜,说“二位师兄恰好归来,甚好甚好,这昭明太子殿刚好修复完毕,正等二位师兄回来开光哩。”

    原来,这大觉寺之址,是梁昭明太子分疏《金刚经》之处,历代都在此建有太子殿。了义权摄大觉寺务,见太子殿颓朽,遂去信与瞿鸿沙商议重建。瞿鸿沙说:“老夫已明言不干预寺务,禅师自己办理好了,如果需用银两,可派人来取。”于是先送白银百两,让来人带回大觉。大觉寺原有积蓄,加上这百两银子,只一年,便把太子殿建得金碧辉煌。

    明本说:“梁武帝父子实大有功于我佛教。昭明太子仁厚灵秀,又首弘《金刚经》,这段功德足享千秋。何况由他所编的《昭明太子文选》,把汉魏晋宋诸多贤达的文章收录在里面,后人方得睹其风采。可惜天不假寿,英年而逝。虽然这样,能有庙享祀如昭明太子者又有几人?”众人听了这话,无不赞同。次日太子殿开光,明本为之手书四轴,赞曰:

院立昭明额,令人忆有梁。与其行过越,何似守平常。

心华开佛屋,道韵启禅房。不上东天目,难教物我忘。

昭即明之体,明时不昧昭。理于言外得,悟向坐中消。

远忆麻充腹,翻思石坠腰。流光毋把玩,生死不相饶。

西峰高崒嵂,东殿更巍峨。乳鹿趴岩穴,花禽啄薜萝。

绕栏霜竹老,缘砌雨苔多。未肯忘心境,区区拟若何?

道心昭且明,安用苦论评。枯坐无闲日,冻居绝异情。

云粘断石疏,树倚危屏晴。到东天目顶,前尘分外清。

    祖雍、了义见明本不仅归来,而且还为大觉寺写轴增辉,心中更是欢喜。那山上的僧众也久盼明本归来,因此个个上前请安问法,明本说:“布衲师兄既已归来,丈室有主,我却不须唠叨了。现在我与了义师兄回西天目为师父扫塔,日后如果有事,布衲师兄尽管吩咐便是。”

祖雍见明本归来,心中快然,说:“与师父扫塔乃是大事,师兄尽管前去,不要为这里操心。如果有难以决断之事,我再向师兄请教不迟。”明本见祖雍仪态一新,心中宽慰,当下告别,带着惟则禅师,与了义一起回到西天目山。

    回到狮子禅院,明初早已带着全寺僧众在三门外迎候,见明本归来,明初笑着说:“当年药山老和尚说:‘云在青天水在瓶。’师兄遨游青天多年,如今也该回到瓶里来歇歇了。”明本说:”功夫无一日可废,念头无一日可懈。师父当年之训,如今犹在耳边,我哪里敢逍遥。虽是这样,还是师兄操持祖庭辛苦。”

明初说:“你我师兄不必客气,你是大鹏,自当有九万里之举;我乃燕雀,宜于这蓬蒿之间。”明本说:“你说不必客气,怎么却是如此的客气。”

    既已归来,明本顾不得歇息,备好香烛,带着惟则便上了狮子岩。在高峰和尚塔前,明本默默祝祷:“师父,弟子明本今天回来看您老人家了。您的徒孙惟则,也来看您老人家了。”惟则久闻高峰和尚与死关之名,响往已久,刚上了狮子岩,早已点燃香烛,在塔前礼拜起来。

祝祷之后,明本与惟则用扫习帚将塔上的浮尘扫去,便在塔边坐了下来。明初说:“师兄,回院去吧,这岩上风大,且中秋已过,不要着凉了。”明本说:“我已离开师父八年,虽念念不忘,但今天须伴师父一夜。”明初知他心情,也不强他,就任他二人坐在塔边,下去带了两件袍子让他俩披上。

    哪知明本在塔边守了一夜,第二日却不见下去,明初只好上来,说:“师兄已辛劳一夜,怎么还不回院歇息。你我都是四十的人了,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哩。”明本说:“我这次回来不容易,怎么能离开师父。我就在上面筑一便庵,今冬就与惟则住在这里吧。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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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明初不敢拂他,只好下去,叫了几个僧人,带上建庵的工具,为明本在塔前建了一座小庵,明本与惟则便在庵里住下。狮子院僧众见明本归来,纷纷上狮子岩问法,想效高峰和尚当年故事。明本说:“先师在此,明本何须多言。直翁早已将师父语录印出,你们都有,何不自己去好好参究。”僧众见明本如此说,都纷纷退下,不敢再来扰他。

    几天之后,直翁也回到狮子院,见明本已经归来,便上狮子岩与明本禅师见面。明本见直翁虽然仙健,毕竟是快八十的人了,龙钟之态已是难掩。

相见后,两人相互问候,在天目山,明本与直翁交谊最厚。直翁说:“禅师回来,估计尚不得长住,明年有何打算?”

明本说:“不瞒直翁,明年须得到钱塘一趟。那脱欢丞相想办万僧斋,定要请我主持。我想脱欢丞相善根深厚,坐镇江浙,百姓不敢说丰裕,却比北方少了不少磨难。我当玉成此事,也好为他省作个榜样。”

    直翁说:“你此行当还有大收益。”明本说:“因缘的事很难说。不过明年还得应松雪公之邀,到他府上一访。听说松雪公的夫人也非常贤明,且诗书字画才艺与其夫正堪匹配,公子也是好手。加之赵府藏书极丰,为江南第一,若得主人之允,也该去观瞻观瞻。”

    直翁说:“这倒是一桩美事,不过老夫此来,尚有一事求你。”

明本禅师见直翁面色庄重,说:“直翁何出此语,有什么要明本办的,尽管吩咐就是,这‘请’字明本可担当不起。”直翁说:“老夫想在你这庵侧建一山舟,当老夫故化之后,即当盛入舟内,好在这里陪伴老和尚。”

    明本听他说得稀奇,不由感慨说:“师父这死关乃天下之奇事。在下幻住于江湖之上,以舟为居,尚算不得什么。直翁想造山舟于这天目山狮子岩上,可真的是天下第一奇闻了。”直翁说:“我这算什么奇,这山中还有一秘密之事,我今说给你听。高峰和尚平生唯有一友,平生不报姓名,不见形骸,也住在这西天目中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听后心中诧异,说:“这西天目中还有高隐,我为何不知?”直翁说:“岂止你不知,我也只见过一面,还是老和尚刚到之时,是那人将死关送与老和尚的。他自称活埋庵主,老和尚称他为和庵主。以后他就在西天目绝顶之上安居,除老和尚外,无人知他落脚之处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直翁说的和庵主,我倒记起来了,师父当年曾为我吟过他的诗,‘竹笕二三升野水,松窗五七片闲云。道人活计只如此,留与人间作见闻。’师父常夸他的胸怀志趣,当年我也极其感慕,不知和庵主竟在这天目山之中,枉自我在这山中十年,竟毫无知觉。”

    明本又想了想,说:“直翁为师父写的行状,不是有‘甲戌(公元一二七四年)迁武康双髻峰,盖和庵主攀缘,又上一稜层之意也’。我怎么忘了。”说到这里,想起这两位遁世高人,不觉长叹说:“师父与和庵主的风范,明本是万不能及的。”惟则在侧听了,心中也是仰慕不已。

    直翁和明本又谈了一阵,方回到狮子院去构思那“山舟”之事。明本与惟则就守在塔边,虽是思绪如潮,却又定如死水。

这年冬天,明本与惟则二人便守在这里,只有明初与了义二人常来问候。第二年刚到,入山礼佛的人便越发的多了起来,到了正月十五那天。竟有千余人上狮子岩,在高峰和尚塔前上香。明本给明初留下一书,便带着惟则悄然离去。到了下午,明初与了义上狮子岩,想在这里与明本同聚元宵,哪知明本已经走了。明初在庵内见有一书,遂拆开来看,只见里面有一首诗,题为《冬倚师岩》:

师子岩前路,崩腾压半山。老禅和雪立,孤衲带云还。

冰磴悬千仞,霜钟撼两间。拥炉思佛日,曾与死为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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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  狮子院内禅意浓


  却说明本下得天目山来,仍先回雁荡幻住庵小住。到了清明,脱欢丞相已将万僧斋筹办就绪,明本方带着幻住庵僧数人来到杭州。

    脱欢身为相,办事有方。他并非将这一万僧众邀集于相府,而是用银子与净慈、灵隐、天竺等百余座寺庙的僧众打了一个“满堂斋”,同时却把一些著名高僧,请了百位到相府聚会,并请明本禅师主持。

    午时板声敲响,明本禅师登上法座,拈香说:“这瓣香,首祝当今皇上圣躬万岁;第二瓣香,祝江浙丞相及各位长官政通人和;第三瓣香,祝今天法会功德圆满。”拈香毕,为众人说法;“无上佛法,乃圆湛虚寂之道,如同熊熊烈火一样,谁能居于其中?又如太阿宝剑一样,谁敢犯其锋刃?若不能全身承担,通体混融、洞彻人生宇宙一体之道,哪怕你耗神竭智,也难以窥其奥妙。所以唐代陈尊宿说:‘这一切无非是现成公案,无你用知解之处。’又如古德说:‘哪怕是你直下无事,一念不生,也是与大道毫不相干。’且说说:‘父母未生之前,哪一个是我的本来面目?’若能如此,提起便参,正当参时,千万不要别起一念。但能如此用功,方不负丞相今日所供万僧之斋,方不负今日法会之缘。”

    明本略说法要之后,脱欢丞相便命开斋。此时江浙各路官员都纷纷上前向明本致礼。赵孟頫走上前来,合掌对明本说:“和尚,弟子已与内子商议,明日请师莅临寒舍,万莫推辞。”明本禅师微笑应允。

    江浙官员依次向明本礼问后,便是各大寺庙僧并依次向明本致礼,明本也一一还礼。这时一青年僧人也过来向明本礼敬,明本见他年不过二十,头骨峻峭,眉目清古,一身气象与众不同,便问他:“敢问法师上下,今住何方宝刹?”那僧回答说:“回和尚,弟子元长,号千岩,现在暂住灵隐。”

    明本见他言辞沉稳,有钟鼎之声,暗想:“此人日后必为法器,我当俟机接引。”于是又问:“你如今是怎么用功?”元长法师说:“弟子原无功行,如今只知念佛。”明本将眼光直视着他,著声问道:“你既念佛,可知佛如今何在?”元长法师听了,心中愣了一下,说:“佛在西方。”

    明本厉声喝道:“你怎能胡说!”元长法师原不知所云,见明本喝斥,立即跪下说:“弟子实不知佛在何处,望和尚垂慈指示。”

明本说:“佛在何处?我也不知。你若要我指示,那就去参赵州老和尚的无字公案,若参得透,再来寻我。”元长法师作礼退下。

    惟则说:“师父对这位师兄倒是另眼相看哩。”明本说:“垂万丈丝纶,为约巨鳖。万万人中,能有二三子如你这般,还怕大法沉沦么!”

    当时有一位叫清珙的禅师在座,这时也走上前与明本叙话。清珙禅师较明本禅师小八岁,是苏州常熟人,早年也曾上死关参高峰和尚,与明本相识,但因缘不契,后来参及庵信禅师开悟。及庵信禅师也是雪岩和尚的弟子,与高峰和尚为同门师兄,所以清珙、明本也有同门之谊。清珙与明本秉性相近,也是性好山水,不入寺庙,淡薄名利,所以彼此景仰已久。这次脱欢办万僧斋,清珙原想不来,但听到由明本主席,想与明本见上一面,就应邀前来。

两人一见,分外清热,明本说:“珙师兄最近住在什么地方?”

清珙说:“小弟也没什么固定的居处,但见哪处湖山可人,便去小歇几日。得知法兄萍踪,方到此以求一晤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珙兄高致,犹较幻住清雅,明本如今已不如珙师兄清闲,像今天的事,岂合明本初心!” 清珙说:“法兄心迹,小弟深知。随机垂化,乃大人所为,吾兄不必因此萦怀。”明本见清珙理解,心中宽慰,说:“能有珙兄理解,还需说什么。”

    斋罢,脱欢便邀明本禅师、清珙禅师及诸山长老到云海亭用茶。云海亭是相府在花园后山上所建的亭子,高约五丈,登临可俯瞰杭州及西湖全景。脱欢请明本禅师登亭,明本知亭上容人不多,怕怠慢了诸山长老,便说:“高处不胜寒,大家都去,方暖和些。”脱欢明白明本禅师的心意,便嘱在亭上加添座位,送上茶来。

    众人聊了一阵,脱欢说:“老夫是漠北之人,早年与风沙打交道,幸能追随世祖皇帝一统天下,今又坐镇江浙,领略江南春色,何其荣幸。所以筑了这云海亭,不敢居其高,但用望其远。今蒙诸山赏脸,更得中峰和尚主法,老夫得寸进尺,还望诸位长老为这云海亭留点墨宝。”

脱欢既已吩咐下来,诸山长老不好推辞,都把眼光看着明本禅师。明本禅师说:“丞相美意,岂可却之。不过我等都是方外之人,所题不过是方外野鹤闲云之事罢了。”说毕,见纸笔已经备好,便提起笔挥了起来:

云接天兮海接天,纵眸舒望若为边?

 规模更不容雕琢,气象从来出自然。

 梅萼冷含千古雪,柏根清吐半炉烟。

 客来借问春消息,门外幽禽话最圆。

    写毕,众人连声叫好,脱欢见“规模”、“气象”二句,心中极为欢悦,说:“还请和尚索兴多写几幅。”明本禅师于是又写出三首。脱欢看到第四首中有“苍岩野壑”句,更有“道人山衲自蒙头”句,说:“和尚高志如此,老夫自然不敢勉强师父。原想奏明圣上,请和尚赴径山主席哩。”

明本见脱欢体贴自己,心中也很欢悦,对清珙说:“珙兄何不题上一首。”清珙见明本禅师邀他,也喜脱欢雅量,遂提起笔来,饱蘸浓墨,写下一首:

岩房终日寂寥寥,世念何曾有一毫。

虽着衣裳吃粥饭,恰如死了未曾烧。


    明本禅师见清珙禅师如此写,心中欢喜道:“珙兄助我,这诗写得极是时候。”于是对脱欢说:“丞相,出家人心不附物,我珙兄可是算得了天地至净至洁之气。还是我惭愧,浪得虚名,有辱沙门之行。”

    脱欢笑着说:“和尚不必说了,以后老夫不烦你们就是。”于是诸山长老也纷纷握笔,最后赵孟頫也写了一首,大家相互品评一番,方各自回去。

    脱欢知明本与清珙有话要说,就开间净室让他二人居住,当晚二人便共居一室,作长夜之谈。

    次日清晨,清珙先自告辞,回湖州草庵去了,不一会,赵孟頫烦便带着公子,前来迎请明本。明本先向脱欢告辞,说:“丞相功德,天下咸知,望丞相于万机之暇,于佛法更上层楼。”脱欢说:“老夫还须向和尚讨教,到时和尚万莫避我。”明本说:“丞相皈心佛法,实是万民之福,幻住哪里敢避。只是幻住生性草莽,不惯尘世,这点还望丞相谅解。”脱欢说:“好,好,日后老夫当自往山中求教。”于是明本与脱欢欢然而别。

到了赵府,赵孟頫夫人管仲姬已在客厅候望,见明本进来,便上前礼问。明本说:“久闻夫人画竹乃天下一绝,雅致无双,贤伉俪真乃神仙伴侣。”

    赵孟頫税:“和尚万莫谬奖,弟子与仲姬这点技艺,可胡弄天下之人,却不敢有汙和尚法眼。”又唤儿子近前,对明本说:“犬子赵雍,表字仲穆,今年十六岁了,还望和尚教诲。”于是叫仲穆上前,重与明本施礼。

    明本见赵雍眉清目秀,举止雍雅,说:“松雪公乃前朝贵胄,且书香传家,我观公子天人之表,福寿祥和,日后才艺当不逊公。”

赵孟頫说:“弟子身仕本朝,心常惶恐,今日原想在和尚口中讨个封赠,雍儿,快过来谢过和尚。”赵雍见明本禅师夸他,心中高兴,便上前再向明本作了一礼。

    赵孟頫一家三口,与明本在客厅内聊了一会,说:“和尚能降锡寒舍,弟子不胜荣幸。”明本说:“松雪公乃积善之家,且信佛敬笃,余泽必长。听说松雪公藏书甚丰,可否容幻住一观。”

    赵孟頫说:“《周易》云:‘慢藏诲盗,冶容诲淫。’弟子虽有些收藏,哪里敢轻与人观,更非如外人所云。不过和尚要看,就另当别论了。”于是嘱夫人先去,将那松雪斋打开。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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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孟頫自号松雪斋主人,并非空有其号,乃真有其斋。穿过花园,后面与卧室相邻,外观甚是平常,一进斋门,明本禅师便嗅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,只见书橱如墙,竟有数十壁之多。赵孟頫说:“弟子知和尚阅书不少,就不敢献丑了。这里唐写宋刻,魏晋南北朝的都有一些,纸朽脆,不堪翻动。但今有古摹王羲之的‘快雪时晴帖’,前朝赵伯的‘万松金阙图’,武宗元的‘朝元仙仗图’,唐韩滉的‘五牛图’等,均新近裱成,吾师可为一观。”

    管夫人早已将这些名画铺好,明本一一细览,称赞说:“松雪公有此宝藏,真可谓福如天人了。幻住是出家之人,只能誉其美,不敢望其有。若多留时刻,怕起贪恋之心,松雪公还是收起来吧。”

    赵孟頫暗说惭愧,便叫夫人收起,说:“和尚教训得是,弟子当清心寡欲,一心向道。”明本笑着说:“非也,松雪公误会幻住之意了。幻住乃出家之人,自应身无长物。松雪公乃当今文坛魁首,又何必与幻住一般。这些前朝珍品,正想藉松雪公之力,传之后人。何况松雪公之手笔犹如仙人,亦当传之千世。”这一番话,倒把赵孟頫夫妇说得欢喜起来。

    明本在赵府留了一日,对赵孟頫说:“公非久居州郡之人,日后定当入京供职,海粟兄亦有朝晋之相,日后均无败相,望公勿虑。”赵孟頫早把明本看成活佛一般,每言必信,现在听了这番话,不觉礼谢。明本又说:“去年回山为先师守塔,原不该出来。如今这段缘分已了,自当回山住上几年,日后有缘再会。”说罢,便与惟则禅师辞别赵孟頫,还归天目山。

    明本回到狮子岩,依然在死关庵内为高峰和尚守塔,一年内不与人语。第二年冬,明初忽然患病不起,方把明本请下关来,握住明本的手说:“明初德薄才疏,更是福浅,不能担此大任。狮子院是师父的道场,经营不易。这道场原本属于师兄,我已为师兄代管了十年,师兄若不接手,我是死不瞑目的。”

   明本与他同年,见他仅四十三岁即要西去,不免心中伤悲,加上自己这次回山,原本就想住上几年,于是点头说:“都是明本不好,这十年劳累师兄了。师兄且好好将养,万勿在意,明本答应师兄就是。”

    明初见明本应允,心里一宽,说:“让我沐浴、剪发,今夜就走。”明本见他执意要去,劝他不住,只好叫人服侍明初禅师沐浴剪发。晚上,明本留在明初室内为他送行。正当子时,明初说:“师兄保重,我走了。”说罢便安然而逝。明本见他已去,命人将明初放入龛内,在狮子院布好道场,又命众僧诵经七日,并派人前往大觉禅寺向祖雍报讯。

第七日,东西二天目山两处道场一起发布,钟鼓齐鸣。明本上得殿来,为之祭道:“我与师兄是师门同胞手足,在先师座下幸闻大道。原应携手共唱菩提,弘大狮子禅院。哪知师兄正值壮年,就撒手西归。当年学道情境,如今尚历历在目。世道艰辛,传法不易,师兄一去,怎不叫人心酸。明本这里为师兄烧一炷香,点一盅茶,望师兄受用。”

狮子院内众僧知他兄弟修行不易,情意深绵,听到这里,不觉落泪。还是了义上前说:“师兄节哀,狮子院不可一日无主,须养好身子主持大事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师父座下众兄弟,哪一位不可领袖丛林?你们处处让我,我心何忍。师兄若愿出山,我定当为师兄觅一上好住处。”

    了义说:“你我心迹,彼此皆知,师兄无须多说。师父将这天大的担子放在你的肩上,岂是我等担得起的。不过来日方长,师兄在这里好住,待明初师兄法事了毕,我也当去五台山瞻礼。”明本说:“师兄原应该出去走走,又何待今日才说。”

法事了毕,明本待明初火化后,将其舍利盛入瓶内,在高峰塔侧为明初禅师另建一塔。并修书报与杭州行宣政院,择定冬至日升座。次日,了义向明本禅师辞行,明本禅师书偈赠行:

阿爷门户尽欹倾,举眼谁人不动情。

十字街头伸化手,也须还我老师兄。

    却说脱欢丞相知悉明本禅师将领狮子院事,心中欢欣,命行宣政院及各衙门做好匾额,待冬至日到,便亲自送上天目山。

    冬至那天乃一阳初复,地气升腾之日,脱欢不顾有了年杞,带着众官上了西天目山,诸山丛林前来贺喜观光的约有千人,加之余杭县民得知活菩萨升座,竟有万人前来观瞻,把这狮子禅院,围了个水洩不通。

    辰时刚到,狮子院钟鼓齐鸣,螺号劲吹。明本在众僧的簇拥下,身着袈裟,缓缓步入大殿,向佛祖礼拜毕,方拈香入座,受四方礼贺,然后说:
“既已入座,岂能无言。若能不昧于因,必然不昧于果,所持的志愿若切,所作所为也必然不虚。所以我佛说:三世如来,咸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,欲令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。什么是佛之知见?乃是勘破生死根尘的利刃。佛祖谛观三千大千微尘世界,无量众生无一刹那而不受生,无一刹那而不变灭,浩浩乎不可以数计。何况妄情起灭,刹那不住,生死之理,岂是小事?因此佛祖慈悲,于大寂定中,随其迷妄而转*轮,依处依缘而多立名字,谓之华严、法华,谓之圆觉、楞严,乃至菩提、涅槃、真如、般若、正法眼藏、涅槃妙心等,都是依此心而建立,名虽异而体常同。名异,故能以种种方便,接引不同根器的众生;体同,则能会归于大道。必待众生见道开悟,出离生死苦海而后已。

    尘沙可数,而生死莫知其数量;沧海可饮,而生死莫知其边涯。当知无量劫来为生死流转,至于今生,于苦于乐,以升以沉,谁能知道为什么呢?以迷妄所蔽不自觉知,只凭感受认识,以为今日方从头起,当知未来浩无边际。推其所因,皆非天命,亦非人事,一切皆由迷妄所致。所以,须趁今日身强力壮,提起个无义味的话头,猛奋精神,一踏到底。到那时,说有生死也得,说无生死也得。回古风于刹那,播玄机于当念。如壮士屈臂,狮子奋行,岂小根劣器者所能比拟!”
  众人听了,无不感叹。脱欢对众官说道:“这生死二字,倒须仔细参详。老夫不敢奢望成佛作祖,自信平生尚能广积善因,不至坠入恶道。我朝之兴,原由征伐,数十年来杀戮甚多,马上得天下,不可马上治天下。今天下升平,望各位居于政事,宽以养民,俭以奉己,自然福泽延绵。”众官闻说,皆称领命。

    自此之后,明本在狮子禅院早晚课僧,广说法要,四方僧众,纷沓而至。

    却说狮子禅院近日来了一僧,是东海日本国人,法名印元,字古先。这印元法师是日本相州藤氏之子,藤氏为日本贵族。印元法师少时便喜好佛法,曾自己刻木为佛陀像,十三岁时出家,二十岁时受具足戒。印元法师在日本时遍参诸师,却无所证,于是感慨说:“中华乃佛法渊薮,不到中华参访,怎能进入佛法堂奥。”于是乘商船来到台州,先在天台山华严顶上,参礼无见先睹禅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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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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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无见禅师与印元法师略作交谈,便说:“你的因缘不在我这里,可速往余杭西天目山,中峰和尚如今现在说法,定能解开你的疑惑,他才是你的导师。”印元法师拜别了无见禅师,又急急赶到西天目山。

    在高峰塔旁的小庵内,印元法师礼拜了明本和尚,立即说:“弟子跨东海,绝鲸波,涉险万里,前来求法,望和尚不吝赐教。”

明本说:“既是异域远来求法,我就留你住下,先在这庵内暂充侍者。”明本见印元法师乃可造之才,有心度他,便将他留在身边。

明本自领狮子院以来,每日酬答诸方参请,看得印元法师眼花缭乱,不觉就是一年。一天,明本禅师问他:“如果有人问你佛法,你怎么回答?”印元法师说:“那得看来人是问教还是问禅,问教就用教义答,问禅就用禅答。”

明本又问:“什么是教?”印元法师说:“三十七道品并六度波罗蜜。”明本又问:“什么是禅?”印元法师说:“小则四禅八定,大则不立文字。”明本呵斥说:“如果像你这样接人,下地狱有份,谈什么佛法禅法。”印元法师听了,不觉身上汗出。

以后明本多次询问他,他开口即错,立遭呵斥。一次,印元法师对明本说:“弟子见和尚接人,漫不经心,毫不思议。为什么弟子深思熟虑,又本于圣典,反而有种种不是?”

明本见他恳切,于是说道:“我见你参禅用功,以至于饮食皆废,今天给你一个方便。须知此心包罗万象,迷则生死,悟则涅槃。生死之迷,虽是不易驱斥;涅槃之悟,亦如入眼金尘。当知般若如大火聚,近之则焦头烂额,唯存于不退的这一转念之中,生与同生,死与同死,自然与道相合。或使未悟之际,千释迦,万弥勒,倾出佛法如四大海水入你耳根,总是虚妄尘劳,皆非究竟之事。”

    印元法师闻教之后,便把从前种种见解尽数放下,只在一念上勇猛精进。一日突然有所省悟,对明本说:“弟子撞入银山铁壁之中去了。”明本说:“既已入银山铁壁,还来这里做什么!”印元法师于言下大悟。

    后来清拙正澄禅师准备到日本南禅寺传法,邀印元禅师同去相助。印元禅师就和他同归日本,广建中峰禅师法幢,以致有众多日本僧人渡海来天目山,向明本禅师参学。

    却说千岩元长在脱欢相府内受明本之教后,在灵隐危坐三年,胁不至席,苦参无字公案。一天因事前往望亭,听见树上雀声叽喳,猛地有省。于是赶到天目山,向明本陈述己见。

    明本见元长兴冲冲地赶来,知他已有好事,但却不露声色地问道:“这三年你干什么去?”元长说:“承蒙和尚赐参无字话头,今原物奉还。”明本说:“你且将那物呈上来,幻住也好收藏。”

    元长禅师一时语塞,不知该怎么个说法。明本于是呵斥道:“你尚障碍在,莫思议对答了,还是到参堂去继续参究吧。”

    元长愤然退下,住在狮子禅院的禅堂里,三天三夜端坐不起,发誓说:“如不能透彻,绝不起坐。”第三天夜里,元长兀自在苦参那个‘无’字,此时月明星稀,万籁俱静。那个‘无’字互在元长心中,吞又吞不下,吐又吐不出,他也不管许多,心中只有一个‘无’。也是元长禅师因缘已熟,几只老鼠悄然而来,在禅堂里寻食。山中多鼠,所以寺里亦养猫来避鼠。这时猫不知到哪里去了,那老鼠东寻西觅,竟在猫碗里吃起食来。不久,猫回到禅室,老鼠惊慌逃窜,却将猫碗挤落地上,‘噹’地一声,将元长禅师惊出一身冷汗,回过神来,想重参那个‘无’字,哪知这个‘无’字竟已粉碎,不知落往何方何处去了。当下感到如蝉蜕于污浊之间,浮游于玄冥之中,天上地下,俱清朗光明。于是端坐待明。

    第二天,元长一大早便上了狮子岩,对明本说:“和尚,这次弟子终于了手。”明本说:“哪里可以自以为是,我且问你,赵州和尚何故说无?”元长说:“鼠吃猫饭。”明本禅师说:“不是不是,你不可胡说乱道。”元长说:“饭碗都打碎了,哪会胡说。”明本又问他:“破后又怎样?”元长说:“碎土方好烧砖。” 明本见他这次真的悟了,笑着说:“善自护念,时节若至,其理自彰。”

    元长得到明本印证后,就隐居在杭州天龙山的西庵。后来曾为神龙说法,于是声播丛林。诸方迎他出世不得,脱欢丞相也强他出山不得。直到后来明本圆寂数年之后,方在婺州(今浙江金华市)伏龙山出世说法。日后临济宗主流,即因元长禅师而下传,故明本可谓传法得人。

    再说苏州幻住庵并没有因为明本离去而废弃,绝际上人秉承明本的意旨,在这里接待五湖四海的客人。见有根器佳的,便荐送到西天目山。而云南普福、普元、普通等禅师,则自上西天目山请益。

    一日,普福对明本说:“和尚,弟子等参禅已久,听着也能懂,要说也能说。但独自无人之时,扪心自问,却茫然不知著处,这是什么原因?”明本说:“此事须是上根利器,提起便行,虽然快捷,无奈已涉途程,若更迟疑观望,又岂能成器。如今参学者的弊病,在急于理会禅。要知道,禅绝无容你‘理会’的道理。若说禅可理会,就是谤禅。如麻三斤、柏树子、须弥山、云门顾、赵州无,虽一一透得,也不过是解会,而决非真正的悟。如果未经妙悟,纵使解语如尘沙,说法如泉涌,都是意识分别,与禅无关。”

    停了停,明本又说:“近代宗师,为人涉猎见闻太多,所以不能纯一。若是幻住则不然,你们如果真的想超生越死,只需把这无意味的话头放在口头,如吞栗棘蓬,又如中毒药相似。若能此性命,废寝忘食,大死一回,突然咬破,方有少分相应。功夫只能如此去做,幻住也只会这段手艺,早已多次反复道明。你们必须屏弃万虑,纵有妙法胜此万倍,也不要旁顾。这样用功,过上一段日子,岂有不成就的道理!幻住此法屡试屡验,你们不必疑惑。”

    普福禅师说:“原来是弟子根性愚劣,虽尊信和尚,却难信这参话头功夫,以为和尚还有不传之妙法,因此妄想丛生,功用不力。从今天起,自当老老实实将这话头苦参下去。”

    不久,普福三人均已破参,明本为他们助喜。普福说:“弟子等原为六诏之众求法而来,且玄鉴师兄早已亡故,今天既已得到和尚无上法门,正应返回云南,传播大法,以答谢师父的恩典。”

临行之时,普福等又请明本的画像,说:“望和尚赐与法相,好让六诏大众瞻礼。”当时赵孟頫已绘有明本坐像百帧分赠同学,还绘了不少送上狮子禅院。明本从中取出一帧,并在上面写了一首偈颂:

无慧亦无福,口里水漉漉。

要开幻住法门,且不受人约束。

海天万里白云横,只此是他真面目。

    普福等禅师奉明本画像南归,至中庆城(今昆明市),四众弟子跪迎入城之时,异光从画中腾腾而起,直上云霄,引得万众仰观。有此灵异,云南人士更是竭诚倾信,把明本奉为禅宗的南诏第一祖。

元武宗至大二年(公元一三○八年),直翁在山上坐化。明本禅师与直翁相交最厚,亲为操办法事,后来还写了一篇“旅泊室记”以示怀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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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  不居盛名居云水

成宗皇帝乃元世祖的孙儿,在位十三年,因能守世祖之成业,被谥为成宗。皇太子早死,成宗无嗣,皇后卜鲁罕与左丞相阿忽台等谋立镇守河西的安西王为帝。右丞相哈剌哈孙则秘密遣使北迎镇守朔漠的怀宁王海山,南迎海山之弟,居于怀州的爱育黎拔力八达王子。爱育黎拔力八达王子先入大都,与丞相哈剌哈孙和李孟联手,诱捕了安西王阿难答,杀了阿忽台等,奉御玺北迎其兄海山为帝,是为元武宗。武宗即位后,即以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(皇太弟),就是以后的仁宗。武帝仁宗,均是成宗皇兄答剌麻八剌的儿子。

    仁宗早年就学于汉大臣李孟,接受儒家思想,对汉人衣冠礼仪十分爱慕,喜交江南名士,对赵孟頫更是爱慕,比为唐之李白,宋之苏轼。蒙古人原本信佛,仁宗当年藩居怀州时,就听说了中峰明本禅师的大名。又曾向赵孟烦打听,赵孟颊更以当今天下第一高僧誉之。因此武宗即位的第二年(公元一三○八年)作为皇太子的爱育黎拔力八达,便在十月间赐明本禅师“法慧禅师”的封号。金册送到西天目山狮子禅院,弄得明本哭笑不得,只好接受。

    且不说那几日山中如何热闹荣耀,明本心中略作计较,便拿定主意,先接受而后回避。但以前的行踪已为他人所知,弁山与雁荡两处幻住庵已不便再去,如今又当到哪里去呢?

    明本在狮子岩暗思几日,此时了义早已从五台山归来,明本便与他商议,但仍无结果。后来了义忽然想到有一去处,必为人所不知。原来瞿鸿沙已改任两浙漕运使,他的孙儿瞿震发在老家松江府建了一座“报恩忏院”,那里地近海甸,居民稀少。“何不到那里去清静一段时间?”明本听了,认为不错,就将院事托付给了义,次日便悄然下山,独自一人,行脚化缘而去。

    松江华亭,是唐代船子德诚禅师隐居之地,明本早想到那里去凭吊遗迹,下山后就想直驱其处。哪知走到余杭县,忽然想起与赵孟頫有约,便又赶到杭州,约他在西湖孤山会面。

相见之时,明本对赵孟頫苦笑着说:“幻住平生最不愿受人主陶铸,这太子之事,想必是松雪公的美意了。”

赵孟烦说:“这事却也怪不得弟子,皇太子圣明仁慈,实在是百姓之幸。并且皇太子对我有知遇之恩,他来信问起和尚,弟子只不过是据实而言,并无他意。皇太子礼贤敬德,赐和尚封号也是一番美意,也是和尚德化所感,弟子何吝之有。”

    见赵孟頫如此一说,明本也就罢了,说:“太子既礼贤敬德,松雪公不久必将还京。幻住为避名累,自此之后将远遁江湖,很难与公再见面了。”

    赵孟頫见明本出尘之心甚切,心中不安,说:“和尚因大事因缘出世,何得以一己之名如此遁世呢?如今天下正有转机,官民都想归心佛法,和尚一走,谁来主持大法?”赵孟頫本心想劝他,哪知说出来的竟是责备的话,连说:“弟子罪过,冒犯和尚。”

    哪知明本听了之后,心中反倒一凛,说:“不想松雪公倒比我看得破,非公点破,幻住险些动了妄念,真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,这里谢过了。”说罢便向赵孟頫低头合掌,心中顿觉安稳。

    赵孟頫大喜,说:“弟子哪有这般功夫,是和尚福慧自在,随机即转,不知和尚现在想到什么地方去?”明本说:“与公会晤后,便往松江瞿府。日后之程,尚未议定。不过幻住行踪,松雪公暂且不要向外人洩露。”

    赵孟頫见明本心意已转,不觉宽慰,说:“和尚是自己拿大主意的人,弟子还能有什么顾虑。和尚既已吩咐,弟子不与外人提起就是了。”两人又说了一番话,明本禅师便告辞而去。

    到了松江,瞿震发见明本不期而至,又惊又喜,急忙唤人收拾一间净室,让明本禅师住下,问道:“不久才听说皇太子赐和尚名号,怎么不在天目山,讯也不传一个,便到了这里?”明本笑着说:“我得了皇封,与你何干,你又何必喜;我非皇犯,天下无不可去之处,乍到贵地,你又何必惊慌。”

    瞿震发不知明本心思,不敢多问,只说:“这报恩忏院,是前几年受舍弟之命建成,先帝曾降额以赐,又曾请和尚著文为记。这次和尚法驾临此,可否前往小住?”明本说:“当年你来求文,幻住曾问你何为报恩?今天你仍能答否?”

    瞿震发说:“记得记得,和尚当时问时,弟子回答:‘恩莫大于君亲,报莫越于圣道。闻西方圣人之禅观,圆悟一心,流摄万行。推而广之,导物指迷,莫不从化。故当弘圣道以报君亲之恩。’”

明本点头,说:“你说得不错,须知秉一心为禅,照万法为观。这个心圆湛虚寂,无所不入。但却观之不可见,言之不可明。观照之时,万法无不明了,心门一开,万法就无影无踪。所以不论天地万物,世间情态,都是因这心意识而有。”瞿震发唯唯连声,这些年来他居家守业,何曾听过明本开示,今天可是喜出望外了。

    明本在瞿府住了一宿,次日对瞿震发说:“烦兄备一只小船,幻住就在松江(今吴淞江苏州河)住一段时间吧。出家之人,住在民家不很方便。”瞿震发领命,便备了一条好船,派了一名船工,载上所需之物,明本禅师便乘着船,在松江上下云游。

    松江与黄浦江相汇,并上接泖湖、定山湖,再向上溯便是太湖了。松江虽已为府治,人口远比嘉兴、苏州为少,而江湖沿岸,则只是芦苇杂树,及水鸟兔狐。虽是如此,却不感荒芜,反有幽深辽远之感。明本心意快然,便嘱船工向泖湖驶去。

这泖湖不大,约有二三千亩,水平如镜,波浪不起。明本见这里正好藏身,嘱船工在此落篙,便长住下来。早观日出,午观鱼游,夜观星行,真有说不尽的空寥与自在。

明本虽在松江一带驾船漂浮,领受宇宙天地间澄寂浩大之气,同时也将历代佛法高僧迁变行化之事一一回顾,心想:“佛法东来,魏晋不同于两汉,隋唐又不同于六朝。自六祖时禅宗大兴,两宋又不同于残唐五代,临安时又别于汴梁。今蒙古人入主中原,虽崇信佛法,但敬的是西蕃喇嘛密乘,对我汉地佛法,却未必恭维。这也难怪,魏晋以后,北人只重僧德而无心于义理,非特行异能不足以折服之。”想到这里,不觉对高峰和尚感佩不已:“唯我先师,早已洞明此理,所以坚卧山中三十年,影迹不入尘市,足以为汉僧增光,也为前朝革弊。”此时明本禅师心中已有了主意。

明本在松江船上住了一年,次年立春,便辞谢了瞿震发,又乘舟逆松江,入运河。到了苏州,明本却不下船,只管顺着运河北上,虽过常州、丹阳、镇江也不停留,将船驶入大江。进入大江,明本嘱船工逆江而行,想寻一静处靠泊。眼看到了真州(今江苏仪徵县)地界,明本禅师见此处还僻静,便嘱船工在北岸泊了下来。真州西接金陵,东望扬州与镇江,虽在大江之上,却非客汇之地,故有山水之胜,却无人扰之忧。明本禅师心想:“那泖湖乃静相,大江乃动相,这一动一静之间,只有我心知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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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往夏来,明本禅师就在这真州江面,住了四五个月,心有所感,赋诗云:

水光沉碧驾船时,疑是登天不用梯。

鱼影暗随篷影动,雁声遥与橹声齐。

几回待月停梅北,或只和烟系柳西。

万里任教湖海阔,放行收住不曾迷。

吟完此诗,意犹未尽,又低吟起来,一共吟成十首,取笔录好,名之为“船居”。

看看端午已过,明本禅师念及赵孟頫,他已在江上与客船交谈时得知,太子向皇上奏请,赵孟頫将受诏入京,任侍读学士兼中奉大夫。而冯子振也授了待制之职,不日将入京供职。于是明本禅师便驾船南下,直向苏州。

    到了苏州,又知赵孟頫已回到湖州故居安排北上之事,遂又乘船渡太湖,前往湖州。此时冯子振也在赵府,赵冯二人见明本禅师翩然来访,喜出望外,急忙上前请安。

    冯子振说:“还是和尚快活,这一年来,不知藏锡何处?”明本说:“幻住行踪,松雪公早已知悉,只是在松江、真州二处,以船为居,效船子故事。”冯子振说:“和尚效船子和尚故事,当是垂丝千尺,意在深潭,不知约得何物?”明本禅师说:“一物也未,还说什么钩钓。不过近有船居诗十首,还望二公一览。”说毕,便把诗册从囊中取出。

    赵孟頫接过,与冯子振展开一看,说:“和尚胸怀淡泊,可谓江上之寒山拾得,虽孟浩然出世,也不能有此境界。”

    冯子振说:“如其中:‘漏篷不碍当空挂,短棹何妨近岸移。佛法也知无用处,从教日炙与风吹。’再如:‘千里溪山随指顾,一川风月任逢迎’、‘鱼影暗随篷影动,雁声遥与橹声齐’等,非心志与山水融为一体者,怎能道出?近年子振耽于小令与曲子,于这种诗境反而生疏了。”

    赵孟頫说:“和尚以山水妙说佛法,以清淡劝化人生,孟頫如饮甘露。今当一一恭录出来,并刻碑于市,让世人洗心,也是一桩功德。”冯子振说:“松雪公诚敬佛法,小弟有所不及。从今之后依和尚之教,潜心净虑,将积年疏狂之气收拾起来,方不负和尚多番开示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海粟兄与松雪公,俱为当今人杰,何必过谦。不知行程定于何时?”冯子振说:“当今皇上实无人君之相,即位不久,即斥贤任亲,滥加封赐。枢密院何等机要,历朝不过数名大臣供职,今皇上竟接至三十二人。龙多不治水,何况这三十二人皆纨绔之亲贵,怎能谋筹军国大计?中书、尚书、门下三省,冗员将及千人。国用亏空大半,宗室诸王,无不虎视眈眈,不知何日酿出大变。故弟子与松雪公计议,暂且称病不赴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这两年幻住远匿荒江,不知世事,年初见松江无人之处流民渐多,尚不知缘由,既是如此,二公不去也好。” 赵孟頫痛心地说:“今上承袭大宝不过两年,天灾频仍,徭税繁多,仅江浙一省,流民已达一百三十万人。脱欢丞相虽多次力谏,奏请减赋,无奈皇上不允。丞相愤而辞职,今已闲住在家。”明本闻说,也不禁扼腕叹息。

    见天色不早,明本便想辞行。赵孟頫问:“和尚还想到什么地方去?”明本说:“弁山幻住庵,我已多年未曾料理,此时正好去看看,不知近况如何?”赵孟頫笑道:“这弁山幻住庵正兴旺着哩,前些年一度颓坠,后来精严院住持云森上人并明然、珂月二长老说,既是中峰和尚首创之庵,当与世并存。于是集众重加修葺,如今有肥田四十余亩,自耕自食,禅诵不绝,好一番旺盛气象。”

    明本听了,心中欢喜,便由二人陪着,乘船向弁山而去。云森、明然、珂月诸僧见明本禅师挈赵冯二人而来,惊了半晌,急忙礼拜,说:“和尚哪里去了,叫弟子们好生想念。”明本说:“出家的人,当来而无来,去而无去,只此宇宙容身,还能到得哪里去。”

    云森上人说:“这是和尚境界,非弟子所能为。和尚既已归来,自当集众,请和尚为大众开示。”明本说:“出家之人,心当寂于万法,亦当散为万法,为云为水,捲舒自在。我这几年,常以船居,也有会心之处。方才已有船居诗十首,已被松雪公索去。这里索性以船居述怀,作为今日的功课吧。”

云森上人听了,急嘱人送上纸墨。明本握笔,对赵孟頫说:“幻住这就班门弄斧了。”说毕,便运笔疾挥:

道人行处无途辙,买得船儿小如叶。

终朝缩颈坐蓬窗,闻见觉知俱泯绝。

往来解缆横大江,逆风冲破千堆雪。

或行或住人莫猜,雨岸中流靡经涉。

也无桡可擎,也无棹可举,更打船舷俱不许。

古帆未挂天地空,森罗万象忘宾主。

或随顺水下前滩,西天此土无遮拦。

古今千万个佛祖,出没沤华谁共看。

我船有时撑不动,藏在蟭螟眼睛孔。

我船有时挽不回,五须弥顶波涛涌。

我船不载空,百千奇货皆含容。

我船不载有,毛发更教谁纳受。

说有说无谁辨得,问著篙工都不识。

但见海东红日晒弯粱,柳西斜月穿芦席。

有时四面云雨收,波光万里沈虚碧。

当处不知我是船,亦复不知船是我。

勿将空有论疏亲,船与非船无不可。

归去来,是什么?

推开烟浪望云头,突出好山青朵朵。

写完,冯子振赞道:“弟子自幼爱好诗书,尤其喜爱隐逸之文。从上人的诗来看,两晋南朝诸名流,虽然执玉柄佛尘,清谈物外,玄言人天,都不过是门外汉。弟子与松雪兄谁道不出。只有和尚的诗文,子振可谓高山仰止了。”

云森上人插言道:“世间贤达谈禅论道,只是相似而已,以其渴慕之情道出,故也清新别致。加之文辞优美,所以常人以为了不起,哪里知道他们不过是门外汉呢?而中峰和尚,乃当代祖师,行住坐卧,无不是佛法大义。所作诗文,皆从本份自性流出,无半点娇饰,所以能够这样。”

赵孟頫微笑不语,冯子振点头称是,说:“如上人所说,我等便参不得禅,作不得文了。”明本笑着说:“海粟兄何得自丧意气。若说在家之士,西天有维摩居士,东土有双林傅大士,唐代更有庞居士、白香山、裴休相公,前朝则不胜枚举。以本朝而言,无门道者门下的余放牛,先师门下的洪直翁,当今的瞿运使,都是通家好手。海粟兄如果有意于此,则应固执此念莫失,幻住包你日后有好消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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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这里,赵孟頫不觉流涕,冯子振说:“和尚此论甚快吾意,兄何故流涕?”赵孟頫说:“向上直指之事,愚兄岂有不知。无奈我根性顽劣,虽多年用功,但却全无进境。今听和尚历举往圣,心中仰慕,恨己无成,因此痛心。”

明本说:“松雪公胸中至诚,从不自欺自谩,不肯与泛泛者持其辨聪,渔猎见闻,便以为悟得。就此敬笃之心,就是彻证之因。若再过些时日,薰养成熟,必是瓮中走不了鳖的。” 赵孟頫听了,心中这才稍稍宽慰起来。

于是明本便在弁山幻住庵住下,四方僧众闻知消息,纷纷结队而来。于是弁山周围庵蓬密布,宛如一大丛林。明本此时便抖擞起精神,广为说法,一时弁山法席,又胜于当年雁荡幻住庵时。

当时有位禅僧永泰,是温州江心寺一山了万禅师的传法人。一山了万禅师是大慧宗杲禅师后第四代传人,也是一方宗主,比高峰禅师在法系上还要高出两辈。了万禅师也是慕明本禅风,便嘱永泰禅师前来参学。明本禅师见他稳重,且是干事之才,就留他住下,权充首座。

不觉秋凉冬雪,年关又近。天目山狮子大觉两处禅院,早知明本住锡弁山,不时遣人前来问候,这次又遣僧来,送上了义禅师的信,却是催明本禅师还山。了义在信中说:“明年庚戌,师兄四十有八,且岁值魁罡,人交六八,阴气渐盛,不可不居家调养。弟不敢以寺务烦兄,但望兄归来,以护法体。”明本看毕,对来僧说:“你且回去覆命,这里还有些余事没有了解。待到春正,幻住定当还山。”

第二天,明本集众,说道:“幻住在这里不会住得太久,明春就回天目山,趁这个时候,再给各位说上一通佛法。须知男子汉大丈夫,负一片拨天意气,舍尘劳,离爱網,出丛林,就是为了解决生死五常的大事。所以诸佛诸祖,大起哀悯,垂言立教而拯救他们。在此大法流久,矫弊丛生之时,若谈扶宗树教,幻住未敢以此大任相勉。若只安明自己,也须脚跟点地,真实稳当才行。如果放得下,靠得稳,一生不动摇,这样,不论为人为己,都错不了。如果不是这样,虽然今日四体安稳,百事现成,却不知修行,日后将有铁围山地狱等着。如果放纵情欲,胡作非为,那么等着你的又不止是铁围山了!只如今年,还曾触物无碍,还曾打成一片么?不然,今年已过,明年仍然如此,任你在丛林中过千百万年,也是痴狂外边走,更有一个最紧要的末后句,真实相为,不辞举与各位:光阴身世浑如幻,生死无常莫等闲。”说完之后,明本走下法座。

回到庵里,永泰禅师问曰:“和尚所举,都是警策之语,何不多说一些佛法?”明本呵斥说:“多言无益,只是白白地增长见障罢了。如果知道心能自警自策,何事不可为?人心多向外觅,不知向内反省。而恰恰这个向内反省的念头,就是佛、是禅、是菩提、是般若。佛的意思是觉悟,这警策之心,就是觉悟的始因。幻住见了万和尚法语也这样说,你何得出如此言语?我真不知你如何承嗣了万和尚!”

一席话,把永泰禅师说得又是佩服,又是惭愧,作礼说:“在了万和尚处弟子尚未得悟,故遣弟子前来参和尚。现在听了和尚的话,已知用功处了。”明本见他明白,微微点头,就不再多说了。不过心里却想:“我多年如此说法,尚无人如此起疑,这位永泰首座,日后倒须另眼相看了。”

且说明本回到狮子岩,便在直翁所造的“山舟”内居住,不久,便来了一位官人相访。这官人与明本禅师在脱欢丞相府时曾有一面之缘。此人姓郑名云翼,号云鹏,官居浙西廉访使。明本禅师见他气宇轩昂,知他日后必居显要,有心摄化他,说:“廉访使上山不易,今日能够前来,必是府衙清净。”

    郑云翼说:“弟子上山,无非想请和尚开示。我是一介武夫,竟忝居廉访使之职。如今官吏廉洁者少,贪婪者多。汉官还好办,若蒙古色目两类官员贪赃违法,却是处置不得,令人头痛。”

    明本见他说明来意,笑着说道:“这世间是五浊恶世,不是佛国净土,是贪是廉,都因人之善恶而论,哪管什么汉蒙色目。且看汉晋唐宋,贪赃乱法之人,超过蒙古人总数。所以圣人立教,首先修身齐家,然后治国平天下。我佛宣教,旨在净心。只要此心清净,就是佛土清净。”郑云翼听了,心锁顿开,不觉合掌说:“蒙师父开示,弟子心病顿除,还望和尚指示佛法大意。”
索達吉堪布 :
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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