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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禪師傳

Icon366 中峰明本禪師傳

中峰明本禪師傳 卷首語

   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,至今已有近两千个春秋了,无论魏晋南北朝,还是唐宋元明清,历朝各代都有不少高僧行化于神州大地,对中国的民族文化,乃至民族精神,作出了卓绝的贡献,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就元代而言,最为杰出的高僧首推中峰明本禅师。

    元朝是蒙古人入主中国的朝代,更是北方游牧民族第一次全面统治中国的时代。这给以儒家文化为背景,以农业生产为基础的中国社会带来了巨大的冲击。蒙古人尊奉藏传佛教,对汉地佛教原本没有多少敬意,可恰恰是蒙古族的皇帝,却前后数代,先后多次对中峰明本禅师表示礼敬。元仁宗为太子时,就尊明本禅师为“法慧禅师”,即位后,又赠明本禅师为“佛慈圆照广慧禅师”,又赐金襕袈裟;元英宗时,又赐金襕僧伽黎衣;明本禅师圆寂后,元文宗又追谥为“智觉禅师”,塔号“法云”;到了元顺帝初年,更册封中峰明本禅师为“普应国师”,并敕令将其三十卷的语录与文集收入佛教大藏经中。而王公贵族,文人士大夫更趋之若鹜,不分权贵均拜入明本禅师门下。

    中峰明本禅师所获得的荣誉和地位,可以说达到了唐朝以后四百年间汉族僧人从未有过的高度,这是为什么呢?而这一切,竟又与中峰明本禅师本人格格不入,他对此不屑一顾,唯恐避之不及,避之不远,这又为什么呢?

    伟大的历史人物,必有其独特的眼界和胸怀,也有其独特的生活历程和个人人格的魅力,当然还有相应的历史条件和文化背景。唐代佛教内诸宗兢荣、宋代禅宗一枝独盛。荣盛的是表层的文化现象,真正导演出这一切的得道高僧,却如老子所描述的那样:作焉而不为,功成而不居,竟完全超然于这些成就之上。

    禅宗发展到宋代,由于朝廷和士大夫的尊信,使禅宗从唐五代时的山林进入了庙堂,五山十刹及天下丛林的兴盛,带动了禅文化的全面繁荣。而这种繁荣,恰恰又使禅宗陷入了矛盾和困境之中——这与“不立文字,頓悟成佛”的禅宗本质难以相容,文字禅的兴起,必然与单刀直入,真参实悟难以协调。与士大夫们一起低吟浅唱,在庙堂上为人君祝圣祈年,毕竟不是幽寂独朗的禅光本身。蒙古人灭宋,也一举灭掉了众多禅师和士大夫那雍容雅致的禅意,带来的却是血与火的洗礼。

    在这国破家亡,精神无寄之时,中峰明本禅师以其精純清澈的禅悟,犖确不凡的风骨气节和离世出尘的文风,振奋了一代士大夫失落的心,为走入穷途的禅宗开启了一方新的天地,贏得了中国僧人和士大夫的尊崇,也贏得了蒙古贵族乃至元朝皇帝的尊崇。

    明本大师的老师高峰原妙禅师,是一位通古今之变的高僧,他首革宋代禅宗积弊,不住寺庙而隐居山林,先后在浙江湖州的双髻峰和余杭的西天目山庵居二十余年。特别是在西天目山狮子岩筑“死关”独居,十七年足不出户,行头陀之行,一扫宋代禅宗的富贵和文弱之气,令天下丛林耳目一新。

    明本禅师是高峰禅师门下最杰出的弟子,高峰禅师示寂时,明本禅师已是一代宗师。对于官府和各大丛林的纷纷迎请,明本禅师东走西避,在近三十年的岁月中,流离无定。他常常以船为居,往来于长江上下和黄河两岸,亦或筑庵而居,皆以“幻住庵”为名,聚众说法。当时的文坛领袖如赵孟頫、冯子振等,无不拜归于明本禅师门下。明本禅师与高峰禅师一样,毕生以清苦自持,行如头陀,虽名高位尊而不变其节,风骨独卓,众望所归,被尊之为“江南古佛”。

    在禅法的传授上,中峰明本禅师继承了五祖法演禅师——大慧宗杲禅师——高峰原妙禅师一路的“话头禅”,以苦苦逼拶,时久功成并传授禅宗心法的方略,呵斥盲棒瞎棒一类的狂禅及文字禅,清冷孤硬,不近人情,故其得法者如天如惟则、千岩元长等禅师皆铜头铁额,享誉中外。千岩元长禅师又传法于万峰时蔚禅师,明本一系,遂成明清两代中国禅宗的主流,如今禅宗丛林,无不是中峰明本禅师的后世儿孙。

    蒙古人本信藏传佛教,云南(元以前为南韶、大理,立国五百余年,不归唐宋版图)唯有南传佛教,因明本禅师之力,禅宗方流布于蒙古、云南,并出现了一批禅宗高僧。

    明本禅师在世之时,影响就遍及海外,朝鲜、日本、越南等国的众多僧人均前来参学。朝鲜国王、元帝驸马王璋亲自归拜于明本禅师门下,明本禅师的禅法,对日本足利时代有着相当的影响……

    明本禅师有语录、诗文若干,大部分被收入了《天目中峰和尚广录》三十卷和《天目明本禅师杂录》三卷之中。其语录和文集,表现出他的深悟、睿智和学问,为明清习禅之人所必读;他的诗偈,也多达千余首,表现出他的风骨、灵异和清淡的佛教“隐士”情怀。特别是他的那一百零八首怀净土诗和一百首梅花诗,不论对禅宗还是净土宗,都是一笔独特和绝佳的文献。

    希望这部传记,能使中峰明本禅师永远和广大读者同在。

一九九八年四月于成都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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索達吉堪布 :
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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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禅师传 第一章 生前身后说无门


自唐代以来,杭州便被视作人间天堂。宋高宗泥马渡江之后,把杭州作为京城,称作临安。临安城南骑钱塘,东吞大海,西倚天目群峰,北接长江太湖。江湖之间,沃野千里,物丰民裕。宋室南渡之后百年,人口繁衍,已达数十万家。杭州的外城,南西东北,各绵延数十里,人烟生聚,商贾云集,市井巷陌,店铺盛陈,其繁华景象胜过当年的汴京城(北宋都城,今河南开封市)。沿西湖数十里,荷艳桂香,妆点湖山之清丽;峰峦拥叠,错落亭阁之飘逸。加之市井叫卖,红楼溢香,更把这杭州城造化得如瑶台仙境一般。

    杭州既有此天地灵秀之气,自然也是方外高人荟聚和游历之地,南宋五山十刹,如灵隐、净慈、上中下三天竺均在西湖之侧;而径山、天童、育王、雪窦、道场、虎丘等寺,皆相与邻州而望。这一片湖山,真可谓神州之禅窟。

    “噹噹噹……”沉浑的钟声,在西湖上回荡,方圆百里都可听见这晚祷的钟声。临安城谁都知道,这钟声来自南屏山净慈寺的钟楼,号曰“南屏晚钟”,是著名的西湖十景之一。这钟声在提醒世人,昼出夜伏,现在是休歇的时候了,世人应藉助这钟声之力,反省自己一日的行为,对心灵作一番洗涤、净滤。

    这时,有一僧一俗,正缓行在中天竺侧月桂峰的小径上。那僧人年事已高,形枯神朗,白发蓬松,藉助拄杖之力,虽暮色山行亦不艰难。那农家装束的中年人当是他的俗家弟子,在他身后亦步亦趋,随时准备上前扶持。

    “师父,您老离开寺庙整整十个年头了,今年已七十有八,师兄们均不放心,争着要接师父回去。该通报的都已通报了,但临安城里如今都知道师父没有离开,连皇上都知道了,说要亲自接您老回庙哩。”

    “任他们什么时候来接都无妨,”老僧淡淡地一笑说:“放牛,我那卷《无门关》,虽不敢和圆悟祖师的《碧岩集》相比,却也简明直截,为我一生心血所在,有此传给后人,我也就无牵无挂了。佛语心为宗,无门为法门。老僧自号无门,又以无门为书,不知后世之人,有几个能入这个法门。”

    原来,这位老僧乃著名的无门慧开禅师,为临济宗第十五代传人,在月林师观禅师座下见道,历住苏州、江宁(今南京市)、镇江等地的多处名刹。理宗皇帝于淳祐六年(公元一二四六年),曾召慧开禅师入殿说法,龙心大悦。后因春旱,特诏慧开禅师祈雨。祈雨法会刚毕,喜雨普润两浙,圣心更悦,于是特赐慧开禅师金襕袈裟,并御笔亲书“佛眼禅师”以表褒奖。理宗皇帝意犹未尽,又降旨一道,命慧开禅师住持西湖北岸的护国仁王寺,择日开山升座。那一年,慧开禅师刚好六十四岁。

    两年后,慧开禅师以老病辞请退院,不久,又受隆兴府(今南昌市)僧俗的礼请,入住著名的黄龙寺。又两年,仍以老病为由辞去住持,遁居于西湖中天竺的月桂峰小庵。初无人知,但慧开禅师名满天下,住持护国仁王寺时,临安城内僧俗前往礼拜的不下十万,虽然在西湖这些年,慧开禅师易服革面,但最近还是被人们认了出来,还惊动了皇上。

    “师父,到家了,您老且进去歇息吧。”这位农家装束的中年人姓余,原是以贩牛为生,人们都称他为余放牛,他追随慧开禅师近二十年了,这十年的隐遁,慧开禅师只让他一人侍候,其他亲炙弟子们也不知其行踪。

    此时暮色已深,站在月桂峰上,西湖诸景全收眼底,沿湖道上香车成列,湖中画舫灯火已明,萧笛之声仍依稀可闻。

    “放牛,近来虚堂和尚作了一首‘黑白何咎’的诗,你可曾听说?”慧开禅师问道。

    余放牛急忙问道:“好久都没有得到虚堂老和尚的消息了,师父又怎么得知的?”

    慧开禅师说:“今天中午你去办事,见一径山来的香客,在背诵虚堂和尚的这首诗,这香客是个读书人,诵着诵着,竟然哭了起来。我去问他,他竟是认得老僧,方才说是虚堂和尚所作。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一首诗居然能把人念哭!师父快念给弟子听听。”

    “虚堂和尚这首‘黑白何咎’,的确写得太好了,纯是菩萨的慈悲心肠,我且念于你听听。”说着,慧开禅师便念了起来:

世事乱如麻,情人未到家。

连延深院雨,滴碎后庭花。

旧话几时别,音书未有涯。

暝烟将四合,何处起胡笳?   

     余放牛静静地听着,眼眶不觉红了起来,说:“自端平元年(公元一二三四年),蒙古人灭金,至今已二十五年。这二十五年间,国家无日无警,但君昏臣弱,奸佞当权,日日醉心于西湖歌舞,毫无振作进取之心。如今江汉破碎,巴蜀瓦解,朝廷却不知亡之将至,除陈后主外,历代恐怕没有如此昏庸的了。‘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。’虚堂老和尚这份殷忧也来得迟了,师父不是十多年前就看到这点了吗?”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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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开禅师点了点头,说:“当年辞护国仁王寺时,你那瞎驴师兄就说:‘如今圣眷正隆,正好布道天下。’真是不识时务。当时老僧便感到天时不利,皇上实非有为之君。北边蒙古气数正盛,锐不可当,远非当年金人可比。在烽烟遍布,警讯日闻之时,皇上不知招揽贤臣,校检猛士,却沉溺于歌舞之中,阿谀于佛殿之上。本朝圆悟(克勤)、佛海(慧远)、慈辩(宝印)、佛鉴(师范)诸师,包括老僧在内,先后蒙高宗、孝宗及当今皇上咨询,均以国法即佛法,保有万民为菩萨之道答之。皇上哪知其中机决,不知振民育德以御强虏,唯以佞佛自欺。他日国破,不知自责,反怪佛法不灵,那时老僧将何以为对?并且伴君如伴虎,老僧也不肯蒙混皇上,只好辞去院事。出家人原本不问世事,更不能以那些恩宠为荣,走了反而彼此清净。”

    余放牛赞叹说:“师父道德智慧,委实令人景仰。师父当年不是有一首‘颂南泉和尚答赵州和尚平常心是道’的诗吗?‘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’弟子时常咀嚼其中的意味,只要能把世同的荣辱是非放下,不系于心,就可以真切感到云门祖师所说的‘日日是好日’这种境界了。历代群雄逐鹿,不过如同庄子所说的蜗牛角上较雌雄罢了,在大千世界里,又何须去动那份闲心思呢!”

    慧开禅师点了点头,说:“求道修道,原不论在家出家,有道心即可。你随我近二十年,到今天这地步也不容易。好了,进庵去谈吧。”

    此时天色已晚,天宇清朗,早有不少明星透出天幕,与西湖灯火交相辉映。小庵也不甚狭,内有绳床两张,供师徒二人坐卧,其余则仅有一铛一拂而已。

    师徒二人相对坐下,慧开禅师对余放牛说:“老僧此时想听你说说这是非关。”

余放牛心里知道,慧开禅师弃庙出走,隐遁于西湖之上,朝野僧俗说是道非者不少,师父从不计较,此时提出这是非关,无非是要考考自己的见地,于是躬身答道:

“师父,弟子以为,这是非关共有四句,第一句是:有是有非者不可;第二句是:无是无非又不可;第三句是:是是非非也不可;第四句是:非是、是非亦不可。”

    慧开禅师笑着说:“能行得这四句,真可谓过得是非关了。好了,你那三位师兄也该到了。”正说话间,已有三位僧人进入庵来,立即向慧开禅师跪下,说:“弟子向师父顶礼。”

    慧开禅师摆了摆手,说:“好,你们既然来了,我也差不多该走了。”

    这三位僧人都是慧开禅师的得法弟子:一名瞎驴无见,住持温州华藏寺;一名臭庵宗,接了慧开禅师的班,住持杭州护国仁王寺;一名无传祖,住持杭州慧云寺。余放牛于一月前分别代师传命,须于今晚到这月桂峰的小庵中来,与师父决别。他们都是见道高僧,听了慧开禅师这句话后,并没有常人的那种悲激之情。

大师兄瞎驴师兄禅师说:“师父要弟子们来,想必有话吩咐。”

慧开禅师说:“出家人原应心不附物,来去无滞。无奈当今之世杀孽太重,众生太苦,我老了,今年七十有八,不能为众生化解这一场刀兵之劫,心常愧疚。前年已在佛前立誓,来世当重入娑婆,变牛变马,为众生服役,但愿可了今生之憾。”

    臭庵宗禅师问:“师父此去,当欲何往?”

    慧开禅师说:“老僧世居钱塘,欠钱塘父老尤多,此去亦不离钱塘。”

    臭庵宗禅师问:“日后弟子怎么寻访师父呢?”

    慧开禅师说:“世事如幻,缘去不留,你等就不必为我操心了。何况声张出去,事涉妖妄,叫老僧日后何以为人?并且日后自有因缘,你们也各有因缘,须好自为之。只是老僧那《无门关》,还须你们费心,择日付梓。”

    瞎驴无见禅师四人急忙点头,说:“师父的这部《无门关》乃宗门大事,弟子不敢有误,师父尽可放心。”

    慧开禅师又看了看这四位弟子,说:“时节已到,吾要走了。临行之际,有偈一首吩咐你们。若仔细体会实行,即可免风波之虞。”于是说出一首偈子:

饱谙世事慵开口,会尽人情只点头。

莫道老来无伎俩,更嫌何处不风流。   

吟出偈子后,慧开禅师安祥而逝。四弟子急忙礼拜,然后起身,在慧开禅师身旁久久肃立。此时正是宋理宗景定元年(公元一二六○年)八月初一。这年五月,元世祖忽必烈在开平(即元代上都,今内蒙古正蓝旗)称帝,改元中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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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禅师传 第二章 少年行事须明本(上)


    话说临安城东北的艮山门外,有一小巷名天赐里。天赐里内住了一户人家,主人姓孙,名应瑞,妻子李氏,生有子女六人。这孙家积代敬佛,而临安内外,大小寺庙百十余座,应瑞夫妇二十年来是拜遍了的。而对灵隐寺、净慈寺、中天竺等著名大寺,每年均少不了进几炷香。因孙家祖上略有薄产,平常对寺庙供养也勤,故对诸山长老、各庙执事都较为熟悉,特别对无门慧开、断桥妙伦、虚堂智愚三位禅师极为崇敬。

    当年慧开禅师奉旨于护国仁王寺开山升座,应瑞夫妇尚属新婚,一并前去礼拜。那天是万众瞻礼,热闹非凡,夫妇二人好不容易挤了进去。在大雄宝殿内,慧开禅师在众僧的环侍下登上法座,默然无语,久久地凝视殿外。前来礼拜的俗家弟子们见禅师形枯神朗,绀发蓬松,不严而威,活脱如一尊罗汉,均啧啧赞叹不已。

    “今年春旱,亏得这位菩萨祈雨感应,今秋收成又有望了。”一位老者说道。

    “我儿在襄阳从军,那里兵荒马乱,求菩萨保佑我儿平安。”一位老妪在殿外不停地礼拜。

    “成都如今已沦陷敌手,菩萨保佑,望家里亲人平安无事。”一位四川士人礼拜着说。……

    应瑞年轻,又读过一些书,看到这番景象愤愤地说:“自靖康之难(公元一一二六年)以来,朝廷只知偏安,不知进取。如今金虏虽灭,北边却来了个比金虏厉害百倍的蒙古。十多年来,巴蜀、江汉、江淮无不饱受备受蒙古人的蹂躏。这真是南渡后的又一劫难啊!”

    “孙相公悄声,”一位年龄略长的农家汉拉了应瑞一下,说:“孙相公快莫说了!这国家之事岂是我们小民谈论的。”应瑞一看,却是熟人。此人姓余,住在艮山门运河岸边,家里养着百十条牛,人称余放牛。在余放牛的示意下,应瑞见人群中有几个公差模样的人左右张望。他感激地问道:“余大哥,好久不见了,也来礼拜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不瞒相公,这位老和尚是我师父,我几年前拜的,每年都要在老和尚身边住些日子,好学些佛法。”

    应瑞说:“你倒能耐,拜了一位皇上都敬重的国师。他老人家德风高迈,不知为何要与皇上往来呢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这当然有其中的因缘,怪不得我师父,他老人家从不攀缘这些,只知以道接人。”这时李氏走了过来,对余放牛道了声万福。余放牛说:“是夫人吧?我还未给你们贺喜哩,来来来,先去给老和尚磕个头,结结缘吧。”于是把他夫妇带到了殿外。站在两旁的僧人原不许他人靠近,见是老和尚随侍弟子引上前来,也就没有阻拦,于是夫妇二人便在殿外阶下双双跪下。

    李氏原本聪慧,跪下后对慧开禅师祈祷说:“菩萨保佑,小女子不求富贵,但求全家有个平安。”祈祷毕,抬起头来,只见慧开禅师那双眼睛,竟如电光般地盯着自己,心中一慌,急忙低下了头,向左看了看丈夫。

    那应瑞却不知应祈祷个什么,见是有道高僧,他就只管顶礼,一拜、二拜、三拜不已,有一种莫名的依恋之情。

    后来,因余放牛的引见,孙氏夫妇多次到寺里来礼拜,慧开禅师也对他们作了些开示。但慧开禅师辞院以后,他俩就再也没有看见这位老和尚了。

十五年后,李氏已育有三男三女,家务虽重,在节庆日子里,夫妇二人仍要到寺里礼佛。今年中秋,夫妇二人到中天竺寺进香归来,路上看见一僧一俗坐在山亭之上,仿佛相识。走近一看,却是阔别已久的慧开禅师和余放牛二人,急忙上前礼敬。

“和尚这些年到哪里去了,叫弟子们好想念。”应瑞诚挚地说道。慧开禅师只是微笑,却不开口。

    “有缘,有缘,”余放牛说:“师父已隐遁多年,除几位至近弟子外,没有人知道他老人家的行踪。你千万不可对外人谈及师父。”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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应瑞说:“余兄既已吩咐,小弟怎敢多嘴。师父在道望最隆之时归隐,若非真有其道,是不会这样行事的。唉!如今蒙古人已占据天下十之八九,大宋江山仅余两浙岭南一隅。当今皇上不但昏庸、老迈,而且还任用贾似道为相,看来亡国之日为时不远了!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这也是业力所感,在劫难逃,师父早明其中因果。今日天色不早,也该回家了。”

    一旁的李氏不时端详着慧开禅师,比起十多年前,慧开禅师更显老态了。然而李氏发现,慧开禅师也在注视着她,眼神中流露出重重心事,似乎有话要说,但始终没有开口。

应瑞夫妇向慧开禅师拜了三拜,然后告辞下山。顺着山径向下绕了几道弯时,应瑞夫妇听见余放牛正悠悠地唱道:

一种灵苗发秀时,须知花绽不萌枝。

其间气息难藏处,不假春风特地吹。  

不觉又过了两三年,临安城内盛传慧开禅师入寂的消息,据说皇上还为之撤膳,应瑞夫妇听见后好不悲痛,而余放牛也不知其踪迹。那时兵荒马乱,常有蒙古人将渡江的消息,应瑞也准备将全家迁到山里躲避。好在这几年蒙古人只在巴蜀、江汉、两淮这些外围杀掠,并未渡江,临安城仍可偏安,因此应瑞一家一直未迁出临安。

    应瑞夫妇已有子女六人,早已不打算生养,然而不知不觉,李氏又怀上了一个。即将临盆之夜,李氏睡卧不稳,似觉自己在云雾之中漫游,许多名山、大河、古寺都在眼前掠过,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。一会,又觉自己与相公带着孩子们在山林里采蘑菇,青山濛濛,芳草萋妻,好不闲逸。忽然又感到似乎有人在轻轻地敲门,这么深的夜了,谁还会登门呢?可这敲门声歇了歇,又响了起来。李氏问:“谁啊?”没有人应,一会儿,敲门声又响了,李氏下得床来,心想:“大概是深夜投宿的吧。”于是前去开门。开门一见,又惊又喜,竟是无门慧开老和尚,手持一把灯笼,微笑地站在门外。

    “师父,您老人家驾临,真是蓬荜生辉啊!”李氏急把慧开禅师迎进屋中坐下,回到卧室去叫丈夫:“相公醒醒,相公醒醒,无门老和尚来了。”可应瑞老叫不醒,李氏急了,用力一推,猛地腹中剧痛,不觉醒了过来。只见丈夫正搂着唤她:“娘子,你怎么了,梦见什么了,大呼小叫的。”李氏一想,这梦好不蹊跷,老和尚已示寂三年,往常从未梦过,今天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?应瑞问道:“我听你在梦中说无门老和尚,你到底梦见了什么?”李氏正想回答,腹中又是一阵巨痛,急忙对应瑞说:“相公,怕是要生了,赶快去把接生的张阿婆请来。”

    应瑞夫妇育有子女六人,故对临盆之事早已惯熟,且准备已就。应瑞出得门去,不一会便把张阿婆请了进来,自己便到厨下烧水。

    水刚烧滚,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了黎明前的沉寂,这时自家和邻里的雄鸡也啼叫起来。这一天是宋景定四年(公元一二六三年)十一月二日丑时。

    “阿弥陀佛,贺喜孙相公,又添一位公子。”屋里,张阿婆喜孜孜地说。听说是个男孩,应瑞心里当然欢喜,但心中仍有一种扫不去的忧愁,时下兵荒马乱的,这一大家子,以后日子该怎么过呢?

    张阿婆给婴儿洗净,收拾停当之后,便抱出来给应瑞看,并夸奖说:“孙相公,你这儿子可是一位贵人,你看他天圆地方,耳厚鼻直的。我接生多年,还没有看见长得如此富贵的。”应瑞抱过来一看,这小子的确长得与众不同,头顶圆圆的,额头相当宽大,虽是婴儿,小鼻子却端直丰正,一张小口紧闭,有梭有廓,额头方方正正,且又饱满,小耳朵也是轮廓分明,厚实可爱。应瑞略通相术,看了又看,心中更加欢喜,心里默祷说:“老天保佑、菩萨保佑,我孙氏门中,能出此等麟儿,真是祖宗有德,家门有幸啊!”

    应瑞子女六人,长女于去年十六岁时已嫁了出去,长子十四、次子十二、次女十岁尚在家中。三子八岁,四子六岁,均为婴儿时让无后的族人抱去过房。早上起来,大哥二哥都欢喜地过来亲了亲小弟,吃了早饭,便上学去了。二姐原未外出读书,留在家中帮李氏做些家务,这时也就为小弟忙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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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禅师传 第二章 少年行事须明本(下)


   辰巳之交,来了一位贺喜的客人,应瑞一看,心中大喜,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应瑞一直挂在心上的余放牛。

    “余兄,这两年哪里去了,信也不带一个,叫小弟好想念。”应瑞抱怨地说。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也未到哪里去,愚兄生性懒散,又无家室之累,只是在这浙中山里闲逛罢了。今早听说你新添贵子,愚兄特地前来贺喜。”

    余放牛带了两只母鸡,一筐鸡蛋,一包红糖和一疋衣料。应瑞也不推辞,便收下了。然后又抱出婴儿,让余放牛端详,说:“这孩子好生奇怪,只落地时啼了一声后,至今稳稳地睡着,哼也未哼一声。”

    余放牛抱过婴儿,细细地看,心里祝祷说:“师父,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降生在这个地方。孙家善根深厚倒还不错,只是这临安城中兵灾将起,以后的日子怎么说得清楚。万望菩萨加庇,让我师父早日出世,为众生谋福。”祷毕,把孩子交还应瑞,说:“这孩子来历不凡,极有根底,我送他个名字,就叫明本,好不好?”

应瑞大喜说:“承蒙余兄来看犬子,今又赐名,此恩何以为报?”

余放牛说:“你我兄弟,何必挂齿,这孩子日后前程远大,必为国家之福。”

    这孩子原本睡着,此时虽未睁眼,却咧著小嘴笑了。应瑞看着,心中欣慰,对余放牛说:“深谢余兄赠名,小弟家中虽不宽裕,却也要让这孩子早点读书,日后好为国效力。”余放牛告辞而去。

    不觉两年过去,明本已离襁褓,种种行为,令应瑞一家及邻里大感诧异。这孩子静时,便在床上跏趺而坐,如同坐禅的老僧;动时,便在家里佛堂内礼佛;唱时,嘴里依哩呜噜,如同歌赞梵呗。

    一日,两个兄长放学归家,李氏说:“大哥二哥,若无事且教小弟识识字。”明本听见,急忙跑进佛堂,捧出一部佛经说:“大哥二哥,教我念这部经书吧。”李氏一看,却是《阿弥陀经》,心想:“这孩子不知是哪路菩萨寄生我家。”心中欢喜,便叫大哥带着他念:如是我闻:一时,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,与大比丘僧千二百五十人俱。皆是大阿罗汉,众所知识。长老舍利弗、摩诃目犍连、摩诃迦叶……

没几天,明本竟把一部《阿弥陀经》背熟了,一早一晚,都要坐在床上默诵一遍。应瑞看在眼里,心想:“如今世间太苦,孩子果与阿弥陀佛、极乐世界有缘,这一生倒也不须让我操心的了。”

景定五年十月,在位四十年的理宗皇帝驾崩,太子即位,有识之士无不为国家命运捏了一把汗。理宗虽然平庸,毕竟在位有四十年之久,对政务极为熟悉,也能驾御群臣。如今外敌强盛,新君幼弱,加之奸相贾似道专权,这国家看来是朝夕难保的了。

    且不说宋元消长,只见那明本长到七岁时,已能读诵好几部佛经了。两位哥哥已可在外学点技艺,二姐也嫁了出去,应瑞顿感轻松了许多,对李氏说:“娘子,如今家计稍宽,明本已有七岁,可以让他出去念些书了。”

    李氏说:“这事相公作主就行了。孩子虽识字不少,但毕竟只会读诵些佛经,他并非出家的僧人,世间圣人们的书也该学学,才好在世为人啊。”艮山门原有书堂,明本两位哥哥早年也在那里发蒙念书,于是应瑞就择日把明本送到书堂。

    书堂的先生姓宋,是个落第秀才,在这里授课二十多年,如今已是六十余岁的年纪了,看到应瑞把小儿子送来,心中十分高兴,说:“我前后共有百多个学生,考中举人进士的也有好几位。这些年天下不甚太平,可惜他两位哥哥连秀才也未能去考,待过些年太平了,小哥定能考好,说不定中个状元探花的,也就不负老夫一生了。”

    宋先生见明本眉清目秀,机灵乖巧,故不住地夸奖,说:“今天收了这个学生,以后再也不收了,一是虽有好的子弟,二来我也老了,怕教不好书了。”说毕,便把明本引到孔子牌位下面去上香磕头。

    第二天一早,应瑞便带着明本来到艮山门书堂。天色尚早,先生还未开门,父子俩便站在门外观看运河。从前,这几十里的河面泊满了船只,巴蜀、江汉、楚赣、两浙的商船客人都在此集散,真是樯帆如林。如今万里长江鼙鼓不断,商船少了八九成,往来江面的只有巡哨的战船。虽未入秋,却是一派萧瑟的景象。应瑞不由得连声悲叹。

    “爹爹,刚才你还高高兴兴的,现在为何唉声叹气?”明本不解地问道。

    “孩儿,‘旧业已随征战尽,更堪江上鼓鼙声’你记得是谁的诗吗?”这几年,应瑞教了明本不少唐诗,面对此境,不觉问他。

    “这是唐朝卢纶的《晚次鄂州》(今武汉市),孩儿背得的。”明本说。

    “背得就好,特别要把这两句背熟,这临安运河,不久也将闻到鼓鼙之声了。”应瑞说着,眼眶不觉红了起来。

    这时,又有几个学生到了,书堂的侧门也悄然而开。应瑞对明本说:“你且进去,中午时自己回家,上课时要专心听讲。”说完,应瑞便自去办事。

    书堂甚是清洁简朴,有十张陈旧的书桌,墙上挂着先生自绘的几幅墨竹,倒也清雅。几位学童坐定,宋先生坐在上面,直了直腰,说:“今天开学,主讲《论语》,配讲《孟子》。《论语》乃先圣孔夫子的言行录。《尚书》云:明作哲,聪作谋,睿作圣。就是说,于事无所不通谓之圣。圣人者,通天地阴阳之行,察往来古今之变,因时制宜,为天下古今作则者,唯我孔子。孟子为亚圣,师法孔子,倡仁义,崇儒术,辟邪说,斥攻伐,能继孔子者,唯我孟子。”

这开宗明义的话,明本倒也听得明白,心想:“先生讲课,的确明白精到。”正想之时,又听先生说道:

    “翻开读本,今天讲‘学而’,我念一句,你们跟着念一句。子曰: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。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人不知而不愠,不亦君子乎……”

    一群童稚之声随着先生苍老之声阵阵起伏,这是中华民族文化的基本旋律,国家的兴盛与危机,士人的忠直与迂腐,全都随着这条旋律起伏,演出了不尽的悲喜剧。

    明本极为聪慧,加之过目不忘,不仅把老师讲的记住了,后面未曾讲的,他也自加默习,早已熟悉于心。

    宋先生年老,近来感到精力不继,怕误了学童,故这期讲得较快。一年之内,《论语》已讲到了《述而》,《孟子》也讲到了《离婁》。

    “孟子曰:桀纣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。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,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。得其民有道,得其心,斯得民矣……”

    先生读了一段,问道:“孟子此处,你们如何领会?”

    明本从来就是第一个回答的,老师问话声一落,他就站了起来,说:“国以民为本,民以食为天,安居乐业,是百姓的常心。所谓失民,就是指失民心,是扰民虐民,像桀纣那样的暴君,使民不得安宁,所以失去了民心。而像汤武那样的圣君,能够施行与暴君相反的措施,使被扰的百姓得到安养,使被虐待的百姓得到安慰,所以能得到民心,得到人民的拥戴。得到人民的拥戴,也就得到了天下。水能载舟,也能覆舟,就是这个道理。”

    听了明本的回答,先生笑着点了点头。

    “先生,”明本停了停,又说:“孟子在后面说‘诚者,天之道也。思诚者,人之道也。’不知诚与思诚这两者体用如何?”

    先生说:“朱子于此有说:‘诚者,理之在我者,皆实而无伪,天道之本然也。思诚者,欲此理之在我者,皆实而无伪,人道之当然也。”

    对先生的讲说,明本并不太满意。先生讲说精到简捷,从无多余的话,只是言必称程朱,没有多少自己的见解。明本生性即能睿思,且又极为实际,好玄思而不好玄言,有条理而不琐屑,但本于尊师之礼,也从未有唐突冒犯之言。

    从明本迟疑的眼光中,先生早已明白,说:“明本,你的心思为师知道,为师只能引你入门。你天资聪敏,日后造化大着哩,不必拘于为师之说。老夫智识浅短,没有能耐入仕,对于学理,一生服膺程朱,哪里能有自己的见识。在老夫这里,你权当习些章句罢。”

见先生如此谦礼,明本心里好生感动,说:“学生明白先生之意,以先生之德,就足以教化明本的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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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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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子可造,小子可造。”先生也是一股热流在胸,忙不迭地点头。

    又一年,先生的课尚未授完,病了一场,虽无大碍,但感精力大不如前,只好宣告停课。一日,先生来到明本家中,对应瑞说:“明本是个俊才,我才疏德薄,加之老病,不能引他上路,但不能因之而废学。我虽无财,家里书还是有的,如今人心惶惶,谁能安心教书读书?但明本是个极能读书的人,以后要读书,就上我家来借,老夫绝不吝啬。”

    应瑞感激地说:“这就深谢先生了。明本,过来给先生叩头,谢先生大德。”

    明本走上前来,恭恭敬敬给先生叩了三个头,说:“学生明白先生心意,一定勤奋学习,不负厚望。”

    也是明本命中要遭些磨难,这年冬,李氏偶感风寒,几帖药下去,不见其好,反而沉重起来。应瑞虽四处延医,又到寺里祈祷,李氏之病仍日重一日。

    一日晚,李氏将应瑞父子叫到床前,说:“你们也不必为我忙了,家里原不宽裕,加之兵荒马乱的,让我早日上路就行了。大的孩子都走完了,几年来也未回家,只是明本年仅九岁,如何叫我放心得下。相公,你且要好好保重,你们这一老一小……”话还未说完,李氏一阵痰涌,颈一伸,径自去了。

    应瑞把李氏在床上放好,盖上被子,哭着说:“娘子,自从你到我家,辛劳一生,未曾过一天舒心的日子,叫我怎么对得起你?你放心,我一定会照料好明本,让他出息成材,日后光耀门楣。”

看到母亲去世,明本欲哭却哭不出,心想:“这是佛经里所说的人生无常吧,生老病死,如今谁不居于其中呢?佛法讲因果,我母亲及周围许多人辛劳一生,又为什么呢?”想着想着,心里一酸,还是哭了出来。

    第二天一早,应瑞买来棺木,即刻入殓,就在家中简易地设个灵堂。因家中拮据,既未请亲朋吊唁,也未请僧道作道场,冷灯冷火,父子俩就在灵前守了七天。只是应瑞不知,这七天中,明本一直为他娘念诵《阿弥陀经》。明本想:“这世间无须留恋,我娘应到净土极乐世界,只有到了阿弥陀佛那里,才会免去生生世世的苦,以后我也须到极乐世界去看我娘。”第八天,李氏被葬入郊外早已择好的墓地中,明本随著父亲在新坟上久久肃立,不忍离开。忽然,听到身后一声叹息,父子俩回头一看,却是阔别多年的余放牛。

    “这些年来余兄哪里去了,叫小弟好想念。明本,快见过余伯父,你的名字还是余伯父取的哩。”明本恭敬地与余放牛施了一礼。应瑞看到,八九年来余放牛仍然健朗,不像已入天命之年。

    “明本都这般高了,长得不错,气象清旷。孙相公,我今早归来看你,方知嫂夫人仙去。你也切莫悲痛,陶渊明曾说:‘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’嫂夫人走得及时,至少不会有亡国之痛,也不会有残民之悲了。”余放牛虽这样劝慰,但脸上亦有悲戚之色。

    应瑞说:“也是,今蒙古人已稳定北方,改国号为元,不日定将南下,在朝诸公,哪里是他们的对手。蒙古人杀掠成性,看来我父子也当远迁了。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这也未必,其中尚有转机。无门师父当年有位道友,就是燕京的海云和尚。海云和尚有位弟子法名子聪,现居元帝左右,实为谋主,为彼多出奇策,又以戒杀戮为养德立基之本。元帝尝问灭宋之策,子聪以太祖皇帝灭南唐之事对之。太祖太宗之所以掩有九州,下江南不血兵刃,戒杀厚降实为上策。古人云:江南一隅,不足与中原抗衡,历朝莫不如此。孙相公,我观公子乃大吉祥之相,故不须外出,就留在临安城中安心读书吧。”应瑞说:“余兄之言有理,我亦有所风闻。只是近来因娘子之病很少在外走动。哦,那子聪法师已被元帝劝还俗服,赐名秉忠,对,就是刘秉忠,听说还要拜他为相哩,真不知他是汉奸还是贤士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孙相公此言差矣,子聪原为契丹士族,非我汉人。且佛说众生平等,原无中华蛮夷之别。且朝廷偏安江南已近百五十年,毫无恢宏气象,今君昏臣佞,王道一统,如今非蒙古人莫属,这也是天命吧。虽不欲之,其奈何之。愚兄早寄形骸于方外,原不想多问世事,只是与小公子有缘,尚需在世上走动。”

    南宋士民早对朝廷绝望,所以应瑞听了这一番话,也就不觉逆耳。明本年幼,原不知华夏、夷狄为何物,虽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里间或言及,也不明究竟,听了余放牛这番话,自觉稀奇,说:“伯父,那王道一统与极乐世界是否一样?”

    听到这个问话,余放牛心中大喜,暗想:“这孩子好是了得,这问题怕是无人能答的了。”于是拉着明本的手说:“公子,王道一统,乃世上之事,指九州混一,再无征战,民能安其居,乐其业,但生老病死却免不了的。要了却这生老病死苦,只有到极乐世界。”

    明本点了点头,说:“是的,百姓百年,皇上万岁,都免不了生老病死。我看圣人之书,谈的都是世间事,而佛经谈的是出世间事。圣人的书教人为君子贤人,佛经教人为罗汉菩萨,我都想为之,可以么?”

    听到这里,一直悲戚的应瑞心中一乐,余放牛听后也忍俊不住,说:“小公子,你说得非常不错,圣人书要读,佛经也要读。你还小,还是多读些圣人之书吧。好了,日头快当顶了,早点回家吧。”

    虽近午时,但毕竟已是冬月,且北风不断,应瑞顿时感到凉意,他怕儿子冻着,急忙说:“好,咱们先回去。余兄,我们可得好好聊聊。”

一连好几年,明本一直在家里念书,宋先生过世之前,就把自己的经史子集送给了明本,应瑞雇了一驾马车才拉了回来。余放牛也不时来访,与应瑞谈些出世之道,一家倒也平安清静,全不管外面天翻地覆……

    宋度宗皇帝咸淳九年(公元一二七三年),元军破樊城,襄阳守军投降,江南门户洞开。

    咸淳十年,元军二十万攻宋,下鄂州,而度宗皇帝却在七月崩驾,年仅三十五岁。五岁的恭帝继位,次年改元德祐。德祐二年(公元一二七六年)正月,元军围临安,谢太后与恭帝降元,宋亡。

    此时明本不过十二岁,在这亲丧国亡之时,他一心读书而不管其他。好在应了余放牛之言,元军进入临安,因是招降,未动干戈,得以保全全城,百姓未受大的惊扰。

    又过三年,明本十五岁时,已将五经、诸子、诗、史陶然于胸。新朝廷无意开科取士,全国不知有多少学子都慨叹时运不济。应瑞见儿子学习至勤,鸡鸣即起,夜以继日,心中极为宽慰,原以为新朝一旦开科,明本考个秀才举人如囊中探物。今见久不开闱,心中不免急了起来。

    一日,应瑞对明本说:“儿啊,我看你的功夫白费了,为父虽无心功名,却望你能早入仕途。可蒙古人看来不识我汉家衣冠礼仪,历朝历代,哪有不开科取士之理?”哪知明本不以为然,说:“父亲,这功名二字,您就不用提了。孩儿读书,只是养些学问,长些见识。司马温公一部《资治通鉴》,既可从中知些治乱存亡之道,也给人以世事如云的感受。孔子云:‘道不行,乘桴浮于海。’父亲,我要出家为僧。”

    听了明本这话,把应瑞惊得怔怔的,好一会才说:“怎么,你要出家?”

“是的,自母亲去世之后,孩儿就想出家,但怕父亲伤心,才留下来多伴父亲几年,这诗书,孩儿也读得差不多了,虽是圣人之道,不知何朝何代得以行之。三代以下,去圣日遥,莫说大同盛世,小康之世谁又见到?且这秦汉唐宋,也是治时少,乱时多。如今蒙古人入主中原,虽成一统,但只知武功,不识文治,天下决难安宁,所以孩儿决计出家。”明本认真地说。

    明本说话虽然老成,但毕竟仅虚岁十五,稚音尚未退去。应瑞看他振振有词,心里又气又笑,断然地说:“不行,为父年已渐老,如今膝下只你一人,你学佛可以,出家决计不成。你且再待几年,说不定哪天朝廷明白了开科取士乃经国之大事,那时你定能入闱。”

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,明本心里不忍,说:“好,就依父亲,孩儿以后儒佛兼修,且看老天爷如何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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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禅师传 第三章 礼佛燃臂誓出家(上)

一日,明本在书房里看书,他翻开《大学》,读到“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”时,心想:“儒家所说的至善,不外乎中庸之道,得其仁孝礼智,趋向于太和而已,于生死二字了不相关,反不及老庄有味。这治国平天下之权,如今在蒙古人手里,哪里容得汉人插手。”摇了摇头退出了书房,却信步走进了佛堂。

进了佛堂,明本习惯地向佛礼拜,然后从香案上取下一部佛经,回到书房读了起来。明本取的是《妙法莲华经》(简称《法华经》),这部经,明本诵过多次,这次捧在手中,心想:“天台宗奉《法华》为根本圣典,以前诵经时未曾留意,今天倒要好好领会领会。”于是端坐,细细地默诵起来:

    “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,出现于世。舍利弗,云何名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,出现于世?诸佛世尊欲令众生开佛知见,使得清净故,出现于世;欲示众生佛之知见故,出现于世;欲令众生悟佛知见故,出现于世;欲令众生入佛知见道故,出现于世。”

    诵到这里,明本心中一震,心想:“这开示悟入佛之知见,是何等大事因缘,我平常礼佛诵经,怎么没有明白这个事理?”

    也是明本时节因缘已到,此时胸中如同江海翻滚一般,痴痴地怔在那里。过了一会,明本回过神来,说:“我还等什么呢?从现在起决计学佛,今生若不悟入佛的知见,岂不虚度一生?”

    于是再入佛堂,焚香礼拜,长跪于佛像之下,以油艾为香,置于自己左臂之上点燃,并发誓说:“佛祖明鉴,弟子明本今天燃臂为誓,从现在起受持五戒,誓戒杀盗淫妄及贪嗔痴三毒,生生世世为佛弟子,勤修戒定慧三学。祈佛加持,让弟子早证菩提。”

那油艾一经点燃,竟如刀子一样直往肉里钻去,烧得皮肤吱吱作响,一阵巨痛从臂上窜到心里,明本强咬紧牙,一声不吭,鼓足全身之劲抗着巨痛。额上的汗浸了出来,很快就结成了汗珠落在地上。当油艾燃完,那地板已被汗水浸了一大团,臂上的烧痛也未见缓解。明本偷眼一看,臂上已是焦黑一圈,心里想:“留下这个印记作个证明,以后当永远不会忘了今天所发的誓言。”

誓祈毕,明本回到书房,捧著《法华经》继续看了下去。

    自此之后,明本白天读儒家经史,夜里便挑灯诵佛典。《法华经》宏大深玄的境界,使明本惊叹不已,一次,当他诵到《见宝塔品》时,被多宝如来的愿力功德深深吸引住了:

    尔时,佛告大乐说菩萨:“此宝塔中有如来全身,乃往过去东方无量千万亿阿僧祗世界,国名宝净。彼中有佛,号曰多宝。其佛本行菩萨道时,作大誓愿:‘若我成佛,灭度之后,于十方圆土有说《法华经》处,我之塔庙,为听是经故,踊现其前,为作证明。”

    明本心想:“这多宝如来已入灭无量千万亿阿僧祗劫,今闻释迦佛宣讲《法华经》,感得十方三世无量诸佛前来会聚,自己也从寂灭中复出,礼拜释迦佛,这等情由,实不可思议。”于是诵经更加虔诚,夜间也不入睡,就在床上用智者大师《童蒙止观》之法,习禅入定。

    第二年,明本已十七岁了,清明那天,余放牛回到杭州。他来到应瑞家中,邀他父子二人外出踏青。明本一早便去母亲坟前祭奠,回家时见余伯父正与父亲叙话,于是三人信步前往西湖。

此时西湖风景依旧,却远没有当年那繁华的景象。杭州城的居民如今不及当年半数,商人们又多去大都(今北京市),来杭州的只及当年的二三成而已。故湖上画舫孤孑,笙歌稀疏,只是沿湖岸十里的柳树,仍是青青依人。蒙古人虽尚未尊崇儒教,但对佛教的礼敬,却远甚于汉人,因此西湖一带的佛寺仍是香烟缭绕,钟鼓不绝。

    因是清明,加上天气晴好,近午之时,游人便多了起来。应瑞三人无心到寺里上香,只是沿着湖岸边走。

    余放牛说:“孙相公,你我兄弟,如今已是近六十的人了,来日无多,当勤修佛法,谋个正果。”

    应瑞说:“余兄,你是知我的,我资质平平,全靠祖上的一点遗荫过活。虽崇圣人之道,却非秀才举人:也礼敬佛法,却是连法要都未曾得入,只能庸庸碌碌,了此一生罢了。不过自慰的是,检点起来,一生没有亏心之事,唯一的希望,就是明本这孩子。”说着,便看了看明本。

    今年明本个子长得与应瑞一般高了,且神仪挺异,神光照人。应瑞每看见,心里便乐:“我儿这般大人福相,我何须为他前程操心。”

    余放牛虽然于孙家往来稀疏,但情谊却深,暗地里一直在关注着明本。今见明本将及成人,相貌更是端正俊气,隐隐地有着一团英秀之气,心里暗说:“孩子这般精神,再有几年,若丰满些,其风仪当不逊于唐代玄奘大师,日后必是百姓的福荫。”于是对明本说“公子,近来读书如何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禀伯父,侄儿近来五经已通读了几遍,《资治通鉴》也开始读第二遍了,唐宋名贤的诗文也读得不少。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好,公子能遍读圣贤之书,便能明白世间情物,虽暂不能应科试举,却也是个饱学之士。不过听你爹说前些年你想出家为僧,现在晚上也不废诵经打坐,真的有此事么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实有此事。读儒家书心中难安,常有激愤之情,但当今世事,岂是我辈能料理的。也怪,只要晚上一诵佛经,心里便安宁了,再坐坐禅,端的心平气和,体健神宁。第二天看经史,难通难会之处常常不思自通,对前代圣贤的心胸,也渐渐明白了不少。”

    余放牛点了点头,说:“我听你爹说,你晚上诵经困倦时,常常以头触柱,这又是为了什么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读书时。古人头悬梁,椎剌股,皆是儆醒惕惧,无使生懈惰之心。侄儿痴钝,近看《法华》、《圆觉》、《金刚》诸经,义理深邃,自当竭诚以受,但夜里常生困倦,故以头触柱自警。”

余放牛笑着说:“公子这般用功,怕是十个状元也会捞到手了。只是你如今尚年少,读书适可而止,万不可伤了身子,日后的路还长着哩,何况读书也不是这个读法。”

明本心中诧异,忙问:“伯父,读书还有别的方法吗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当然有,只如《论语》中,子曰:‘参乎!吾道一以贯之。’对这个一你如何领会?再如子绝四:毋意,毋必,毋固,毋我,你又作何领会?”

    明本摇摇头,说:“伯父所说这些,侄儿倒未曾留心。”

    余放牛又说:“再如《金刚经》说:‘菩萨不应住色生心,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,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。’六祖大师因之大悟,你又如何领会?再如《圆觉经》说:‘无上法王有大陀若尼门名为圆觉,流出一切清净真如菩提涅槃及波罗蜜教授菩萨。一切如来本起因地,皆依圆照清净觉相永断无明,方成佛道。’你又如何领会?”

    这一下把明本问得不知所云,他平时诵经时常不知如何观照,更无人指引,如何能明白其中的奥义。平常只知道这位余伯父是位隐士,不知他还有如此深的学问,于是向余放牛深鞠一躬说:“余伯父,侄儿孤陋寡闻,无师无友,还望伯父教诲。”

    余放牛笑着说:“我的公子,你客气什么,你伯父粗俗得很,哪里懂得什么经文。不过以后伯父可以抽空陪陪你诵经打坐。”

应瑞忽然想起了什么,对余放牛说:“余兄,我记起来了,有件事好蹊跷。明本出世那天,他娘梦见无门和尚打着灯笼来到我家,就生下明本了。因余兄是无门老和尚的入室弟子,所以我一直不敢妄言。”

    余放牛淡淡一笑,不在意地说:“这事有什么奇怪的,苏东坡生时,他娘梦见五祖戒禅师:大慧宗杲和尚生时,他娘梦见云峰文悦禅师。古来此事甚多,可作茶余之语,切不可当真,不然将扰乱心智。”应瑞点头称是。

    明本小时,原听他娘言及此事,这次听父亲重提此事,心中更感迷惑,好在一会便过去了,也未放在心上,不过对余放牛大生好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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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已过午时,三人便在雷峰塔下止步,余放牛说:“走了半天,不如在这里吃些茶点,坐着歇歇。”

    应瑞说:“到吃饭时候了,先吃些茶点也好。明本这孩子已断腥荤一年多了,连我也陪着吃长斋。家里日用越发匮乏,吃素也正好省些。”说罢,两人相视一笑。

    这茶园倒也雅致,一棵古黄桷树如巨伞一般,盖住了近一亩之地。树荫面向湖之处,放了十几张茶桌,几十把竹椅。在此喝茶的客人不少。余放牛找了一张空桌,叫主人上一壶茶,来些饼食,三人就坐了下来。

    雷峰塔是个好去处,背后是净慈寺和南屏山,南屏山之南便是宋室故宫了。蒙古人怕宋人思念故国,一直派兵驻守,不让百姓靠近。左面是数里长的苏堤,为当年东坡学士任杭州太守时所修,堤上尚有六桥,使堤内外湖水连成一片。堤的南端为花港观鱼,北端接着岳武穆之坟。西湖的北面是白堤,为唐白乐天任杭州刺史时所建。湖中孤山,三潭印月次第入目,近岸新荷出水,水上燕子归来。真是江山依然如故,只是少了许多画船,少了许多管弦。

    因是清明人多,官府派了不少兵丁巡湖,哨艇也在湖中游弋,真是大煞风景。不时还有一些胡僧从寺庙里出来,身着红袍、白袍的,深目黄发的,也为西湖妆点奇景。

    有个胡僧走了过来,看见明本,嘴里叽里咕噜,手也不住比画,不知在说个什么,还引来几位同行的胡僧过来,围着明本观看,并露出欢喜之情。

    应瑞初还提防,后见他们没有恶意,倒是一付对明本赞叹的神态,才放了心。但被这群胡僧围着,心里也不是滋味,于是对余放牛说:“余兄,不早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余放牛点了点头,三人便起座离去。回头一看,那胡僧还恋恋不舍,指着明本不知说个什么。

    “孙相公,我看这些胡僧,怕是相中了公子,公子的风仪的确动人。我见过一些蒙古、土蕃的大喇嘛,也是风仪盛严,前朝的大师,除圆悟、大慧、佛鉴诸公之外,能及他们的怕没有几位。”

    应瑞说:“余兄所说的我未见过,这些胡人虽是僧人,但总让人放心不下。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有什么不放心的,他们也是学佛之人。只是公子是汉人,不然早被迎进寺当大喇嘛了。当今皇上第一崇敬的就是喇嘛,听说还封了谁当帝师,法王也有好几位呢。”

    明本并不搭言,这些胡僧对他来说印象不坏,不过这时他却想回家诵经打坐了。余放牛知他心意,说:“公子,你要打坐,伯父给你选个地方,你家低僻,阴湿之气重,久坐对身体不利。我家上面那灵洞山,阳朗高旷,离你家也近,你可到灵洞山来。伯父如今渐老,这几年也不准备远行,就留下来陪你读书打坐可好?”

    明本一听,心中大喜,说:“有余伯父指教,侄儿正求之不得。”话尚未说完,不自觉地回头看了看父亲。

    应瑞原与余放牛交谊就深,知他这几十年多有异遇,虽未把余放牛当作神仙看待,却也敬重他是修行之人。虽然不愿让儿子一心事佛,但如今蒙古人对儒生们防范得紧,学佛的确比习儒安全,于是也就点头同意,说:“孩儿,你跟随余伯父我不拦你,不过白天仍须读儒家书,这点可没有余地可讲。”

    明本上午经余放牛一问,知道自己对儒书也未读懂,正想向余放牛请教,于是说:“爹爹放心,孩儿如今定要儒佛双修,要把这世间和出世间的道理都弄个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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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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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峰明本禅师传 第三章 礼佛燃臂誓出家(下)

  灵洞山也在运河之侧,并不甚高,山间林木郁盛,站在山颠,恰与六和塔相望,左望钱塘江,右揽西湖景,乍一临此,不觉心旷神怡。

    这天天气晴好,余放牛把明本带上山来,坐具早已备齐,说:“公子,这里坐禅,无人打挠,我在旁边为你护关。不过坐禅要先明几点,一是不要刻意求定,念头来时不将不迎。也就是念头动时,切莫随它而去,当断则断;念头生时不必去拂,须知去拂亦是动念。其中火候你慢慢自会把握。二是定境若现,万莫欢喜贪恋,入定时任它入定,出定时任它出定,切莫妄加攀缘,稍一着意,这定境就千里万里了。第三,不论定时,未定时,可把《法华》、《圆觉》、《金刚》诸经中要紧文字纳入观法,时时默照,这就是止观双运。你若功夫上手,日后不论动静,都能止观不二,岂不善哉!三者次第不宜乱,起手之时,可照天台《童蒙止观》,《六妙法门》行事。日后熟了,伯父再让你习一些禅宗的法门。”

    明本听得明白,便依照余放牛所说坐了下来。

    明本习坐已久,原有一些头绪,入手不难。这次经余放牛指导,坐下不久,便能入定。刚一定住,便觉一身松动,缥缥渺渺,似乎散入山野江湖,又觉漫衍于天地之间,无内无外,大感轻快。一会儿,又觉天地万物混沌为一,心意浩茫无涯,明明历历。

    余放牛守在几丈之外,见明本入坐不久即已定去,心中大奇,暗想:“这孩子真是夙世修得的,怎么一下便上手了,我原以为要督他三五个月哩。”

    哪知明本定住以后,并未像一般修学者那样仅得一时半刻,而是入定极深。只见他面色红润,呼吸轻缓,嘴角微笑,全是吉祥之气。余放牛看在眼裹,心中极为放心。

    要知坐禅一事非同儿戏,稍不留意,便会走火入魔,那时好端端的一个人如同病癫一般,且没药可医。所以高明的老师在授人坐禅时极为审慎,一见不祥之兆就立即打住。

余放牛守在那里,虽是心平气和,心思却不敢妄动,他的心思全在明本的一呼一吸之上,对这一出一入都细细体察,不敢有丝毫的大意。就这样,不知不觉,就过了三个时辰。

这时日轮已渐向西,林中鸟声欢闹,已近酉时。余放牛心想:“怎么就三个时辰了,这孩子好生厉害。不过,初次入定不宜太久,我得唤他回来。”于是将自备的小磬轻轻敲了几下,见明本神气转动,方敢轻轻唤他。

    明本出得定来,没有常人得定时的那种激动,当然心里是欢悦的,只是微笑着对余放牛点了点头,说:“谢伯父指教,这次坐下后,是与平常大不相同。”

    余放牛问:“你这次坐下后,到底有何感受?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侄儿坐下之后,不久便有无我之感,四肢百骸好像与天地万物凝为一体,眼不观而自见,耳不听而自聪,无内无外,内外无别,真是畅快无比。伯父为何把我唤回呢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你看这日头,是什么时候了?林中的鸟鹊尚知归巢,我若不唤你归家,你爹下次会放你出来吗?”

    明本一算,说:“哦!我才坐了一会儿,怎么就三个时辰了呢?这是怎么搞的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别管这些,我且送你回家,别让你爹等急了。要来此坐禅,以后机会多的是,别急这一次。”说罢,收拾起坐具,放回家中,就送明本归家。

    回到天赐里,应瑞正好在门外张望,见儿子平安归来,满面祥和之气,心中甚是高兴,说:“余兄,今天劳累了,就在我家吃饭,余兄也不必来来去去,往复奔走了。”余放牛也不推辞,三人便入室坐下,饭菜已是做好了的。明本吃了点饭,便自去佛堂诵经,应瑞与余放牛边吃边聊了起来。

    “孙相公,公子是大根器,绝非世间凡物,今天始习禅定,便定了三个时辰,必定是过来人。我看时节一到,公子不知是哪个庙里的菩萨哩。”余放牛试探着说。

    应瑞尚不愿儿子出家,说:“余兄,你就饶了小弟吧,明本是我的命根子,我虽育有七个子女,前面六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,至今渺无音讯。他娘也故去多年,你忍心让我一人晚年孤寂么?再者,万一朝廷开科,明本及第决无问题。这孩子心慈性端,若能为官,也好为民做些好事。”

    听到这里,余放牛也于心不忍,说:“好了,孙相公,公子是你的儿子,当然由你作主。我知道,公子是有来历的人,不论出世入世、为官为佛,都将大有作为。不过还是那句老话,听天由命。朝廷若是开科,我送公子去赶考;若是不开科,你我兄弟也看不到他进庙了。”说毕,不禁一笑,惹得应瑞也笑了起来。

    又过了两年,朝廷仍无科举之意,倒是海上噩耗不断。蒙古人虽将宋朝原有的水师重加整编,但海上作战毕竟不同于江河湖泊。至元十八年(公元一二八一年),大元水军进攻日本时遇到台风,十万人马全部覆没,片帆未归。攻安南(今属越南)、缅国(今属缅甸)的将士,因不耐南方暑热,病的病,死的死,完全丧失了战斗力。蒙古人横扫欧亚大陆的那种神威丧失殆尽。这时,虽有不少汉族大臣上书,详述开科取士之利,无奈世祖皇帝鄙视儒术,只信武功。

    他一向认为南北两宋就是被儒术弄得如此孱弱。堂堂天朝帝国,民众物丰,不论金人还是我蒙古,人口不过百万,却能灭他中国。若在汉唐之时,如何能够得势。所以对开科取士的建议根本听不进去,还说:“那些文章,只有你们汉人、南人能做,我蒙古人只知骑射,做文章绝非汉人对手。若开科取士,官都让汉人、南人当完了,蒙古人又去干什么呢?”这样一说,自然无人再敢提科举之事。只是苦了中原、江南数十万儒生及其家眷,真是欲上不能,欲罢不甘啊!

    朝廷不开科取士,明本倒是清清净净地随着余放牛习了两年的佛法,禅定也更加精妙。

    一日,余放牛对明本说:“公子,佛教经论你也学了不少,禅定止观也无须我为你着力。从今天起,你可看看这个。”说罢,从袖里掏出一部书来,明本一看,却是《景德传灯录》。

    有宋一代三百余年,禅宗极为兴隆,天下寺庙大半都是禅林。宋时最重文治,禅僧们的文采都非常好,因此,即使是醇儒饱学之士,对禅师都相当尊敬。如欧阳修对浮山法远禅师,王安石对宝峰克文禅师,苏轼对佛印了元禅师,黄庭坚对黄龙祖心禅师等等,无不虔心求教。

    明本少时,余放牛尚不急用禅宗之道引导,故先让明本熟习儒家经典和佛家经论使之筑基,有了这个基础,再以禅宗无上法门加以提持,方能使明本成为大用之才。今见明本根基已牢,这才以禅宗之道诱之。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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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阅《景德传灯录》,明本被其中离奇的故事弄得莫名其妙。一次问余放牛:“余伯父,这《传灯录》里的故事好生难解,如世尊拈花,迦叶微笑。这拈花微笑中有什么奥秘,以至佛说:‘吾有正法眼藏,涅槃妙心,实相无相,微妙法门,不立文字,教外别传,付嘱摩诃迦叶。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    余放牛心中大喜,暗想:“这孩子果然不错,一来便把禅宗命脉所在握住,我要好好引导他。”于是说:“对此我也不解,你也莫管,只管读下去就是。”

    于是明本放下心中的疑惑,只管把《传灯录》一节一节地往下读。一次读到“野鸭子”公案,同余放牛说:“余伯父,马祖大师问百丈禅师刚才的野鸭子哪里去了,百丈禅师说飞过去了。马祖大师把百丈禅师的鼻头一扭说,飞过去了吗!百丈禅师居然大悟,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你应在其中看到什么是动,什么是不动;什么是来去生死,什么是不来不去,不生不灭。若能明于此,于法也就无所碍难了。”

明本依然不能理解其中的旨趣,对《传灯录》后面的文章更是读不进去,于是只好从头读起。

    这年中秋,天气晴好,杭州城中极多的人都到西湖赏月,余放牛也约了应瑞、明本晚上去游西湖。在白堤的断橘之上,余放牛说:“无门老和尚当年曾作了一首偈子,正应此时之景。”

    应瑞忙问:“老和尚作了一首什么偈子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若无闲事在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

    应瑞笑着说:“果然如此,赵官家已亡六七年了,杭州城内人心也日渐平静,没有前几年那种慌乱了。日子不敢说好,却也将就能过。你看今日中秋,十年来从未有如此热闹,真的是‘若无闲事在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’。”

    此时明月早已升起,西子湖的山山水水,在这月光沐浴之下别有一番景象。虽有近十万人进湖,却不显得喧闹,应瑞想唤明本,见他正仰头望月,心中不知在想个什么。

   原来,明本听了余放牛念无门和尚的诗偈后,心中一动,暗想:“春夏秋冬,风花雪月是来来去去,是动;闲事在心头,是心随境动;若无闲事在心头,是无来无去,是不动。此心若能不动,那就日日是好日,便是人间好时节了。”想到这里,似乎明白了什么,把头一拍,说:“原来如此!”

虑瑞急忙问他:“孩儿,你在想什么?”

余放牛笑着说:“公子在做好文章,相公切莫打扰他。”

明本说:“侄儿哪有什么好文章,不过听伯父念那无门老和尚的诗偈,心中有所会意罢了。朱夫子说‘月映千川’,这天上之月与江湖中之月,是一还是二呢?其中是静还是动呢?”

应瑞说:“观月就观月,其中哪有许多道理。老先生们就是爱动这些多余的心思。”

余放牛说:“公子善于用心,好!相公能免去操心,更好!这就叫静中能动,动中能静。”

    应瑞说:“我哪里理会这些。”说完,三人不觉笑了起来。

回到家中,明本又翻阅《传灯录》,对这部奇书,他一直是食之无味,弃之不甘——虽被吸引,却入不了局。不过今晚信手一翻,翻到《西天东土应化圣贤》的‘文殊菩萨’一节,便被吸引住了:

文殊菩萨一日让善财童子去采药,说:“是药就采回来。”善财童子到山林原野中走了一遍,认为没有不具药性的,回来对文殊菩萨说:“外面没有什么不是药。”

文殊菩萨说:“那你就把药采回来。”善财童子出去采了一茎草,交于文殊菩萨。文殊菩萨拿著这茎草,对大众说:“这草是药,可以杀人,也可以活人。”

读到这里,明本想:“天地万物皆同于这个道理,说其善即善,说其不善即不善。人之心念也是如此,念动之先,非善非不善,但此念一动,则可为善,可为不善;所以是能杀人,能活人的。”想着想着,又继续看了下去:

文殊菩萨问庵提遮女:“生依据什么呢?”庵提遮女说:“生依据不生生。”文殊菩萨又问:“为什么依据不生生呢?”庵提遮女说:“若能明白地水火风四者皆不自有,缘起聚合而能随其所宜,这就是生的依据。”文殊菩萨又问:“那么死又依据什么呢?”庵提遮女说:“死依据不死死……若能明白地水火风四者皆不自有,有所离散而能随其所宜,就是死的依据。”

明本对这一段反覆细细地读,心想:“生以不生生为依据,死以不死死为依据。这不生生、不死死,是不生为生,不死为死么?是让它不去生之又生,方叫作生,是让它不去死之又死,方叫作死么?”想来想去,忽然贯通,说:“这不生确为生,不死确为死,生即死,死即生,不生即为不死。僧肇在《物不迁论》中不是说:‘旋岚偃岳而常静,江河竞注而不流,野马飘鼓而不动,日月历天而不周。’这个道理我怎么今天才明白!余伯父在西湖上说静中能动,动中能静,如今更是静即是动,动即是静了。”说完,不觉手舞足蹈起来。

    第二天,明本上灵洞山习禅之时,向余放牛说:“余伯父,这生即不生,死即不死的道理,侄儿如今已经明白了。”

    余放牛却不问他明白了什么,只是说:“坐禅之时且不用去想这些。”

    说也奇怪,明本平常坐禅,入坐不久就可以入定,而这一次却心潮起伏,念头来来去去收拾不住。生死二字,道理好明,但心里却不踏实。“我是坐在灵洞山,还是在家里呢?若是生即不生,这灵洞山与家就应该是一,没有差别;若没有差别,又何不在家里坐,而须到灵洞山来呢?若是死即不死,那我母亲今又在何处呢?以前是大宋,如今是大元,大元决非大宋,这宋元二字之变,就死了千百万人。这生即不生,死即不死,看来并非如我所解。”

    这样一来,明本哪里坐得住,于是起了坐,对余放牛说:“这生死二字,侄儿刚才还明明白白的,怎么入坐之后,反而扰乱心神,糊里糊涂起来?”

    余放牛笑着说:“你这是初尝生死二字的滋味。若作道理去解,不难明白,但道理乃文字思维,并非生死本身,更不能了生死流转这样的大事。”

    明本忙问:“那我该如何呢?”余放牛说:“我并非你的老师,你的老师另有人在。”明本又问:“伯父待我如亲生父亲一般,还望明言,当今之世,真的有我的老师么?”余放牛说:“怎么没有,孔子说:‘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。’不过学道修道,须有明眼宗师,这就绝非常人所能及的了。你伯父疏懒成性,又没有什么本事,不足与你为师,加之如今年老体衰,来日无多,不能见到你成材的那一天了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伯父身体仙健,比父亲还强得多,又有修为,为何说这些令侄儿灰心的话呢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万事皆有定数,由不得人,这也是在生即不生,死即不死之中。庵提遮女不是对文殊菩萨说:有所和合而能随其所宜,是为生义;有所离散而能随其所宜,是为死义。当知随其所宜,即是因缘聚散之时,亦为其数。”

    明本心里伤感,说:“若如伯父所说,侄儿也无办法,那我未来的老师究竟是谁呢?”

余放牛说:“如今天下有道的宗师,也数得上三二十位,但是能作你老师的,只有天目山高峰和尚一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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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风光险绝在高峰

余放牛所说的高峰和尚,就是雪岩祖钦禅师的嫡传弟子,现居西天目山狮

子岩的高峰原妙禅师。

    说到高峰禅师,余放牛面色恭敬,对明本说:“这三十年来,我几乎朝遍天下禅林,见过不少得道高僧,但我认为高峰和尚是最了不起的。日后你若得父亲许可,一定要上西天目山,拜高峰和尚为师。切记,切记!”

    明本说:“高峰和尚为人如何?还请伯父详告。”

余放牛说:“往年你还小,所以没对你说,如今你已成人,根基渐牢,但说无妨。”于是余放牛就把高峰和尚的行履细细说出。

    高峰和尚是苏州吴江人,俗家姓徐,母亲周氏,一夜梦见一僧乘舟投宿而怀孕。宋理宗嘉熙二年(公元一二三八年)三月生。高峰从小便喜坐禅,欲从僧人游。十六岁时在嘉兴密印寺出家,法名原妙,受具足戒后学修天台教观。二十岁时入净慈寺,立三年死限学禅,以后的情节事迹便惊天动地了。

    高峰和尚二十二岁之时,恰逢断桥妙伦禅师入主临安净慈寺。这净慈寺,乃居于皇家内苑北面的南屏山中,与灵隐寺并为临安最恢宏的大寺。而断桥妙伦禅师与雪岩祖钦禅师一样,都是佛鉴无准师范禅师的上首得法弟子,极受朝廷尊仰礼遇。

    一日晚参,高峰禅师问断桥和尚:“和尚乃当今名宿,弟子曾立三年死限学禅,今两年已过,尚无入门之处,望和尚慈悲,指示个入门的捷径。”

    断桥和尚见高峰禅师虽相貌清癯,却英气逼人,有法门龙象的气概,于是从实而言:“我这里的禅,说难则难,说易则易。你若要参,就参‘生从何来,死从何去’这个话头吧!”

    高峰和尚作事,只要认准了,是牛也拉不回的。他相信断桥和尚绝不会瞒他,于是把“生从何来,死从何去”这两句话贴在鼻头上,朝也参,暮也参,参得茶不思,饭不想,参得连睡觉都忘了。每天嘴里老是嘟囔着“生从何来,死从何去”。其他僧人怕他弄出病来,有伤寺院和断桥和尚的名声,就对断桥和尚说:“启禀和尚,那原妙师兄怕参不了这个话头。一个月来,他茶饭不思,蓬头垢面,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如果参成疯癫该如何是好?”

    断桥和尚说:“你们休得胡言,且任他参去,一切自有老僧担着,你们若能如此用功,早就天下太平了。”众僧见断桥和尚颜色严厉,遂不敢多言。

    后来高峰禅师越参越迷茫,出恭后衣裤都不知收拾。出门为寺庙办事时,自己的的寮房也忘了关门上锁。许多僧人都想看他出丑,只有与他同来的慧显师感慨地说:“我自己不是参禅悟道的材料,若能帮助原妙师兄,为他出点力也好。”于是就为高峰禅师护法,朝夕看顾护持,高峰禅师方得茶饭活命,也未误事出险。

    听到这里,明本说:“看来这参禅也是性命攸关的事啊!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怎么不是?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,这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呀。世人贪生怕死,物欲之念又重,参禅只当好玩,以为容易,哪里到得了这般地步。祖师云:‘参须真参,悟须实悟。’没有一番易筋洗髓,刀刀见血的苦日子,哪里算得上真参,又怎么会有实悟呢!”

    明本说:“我若参禅,也应这样去参。余伯父,后来高峰和尚的禅又参得如何?没有出事吧?”

余放牛望着明本专注的神情,笑着说:“高峰和尚是有大福德的人,怎么会出事;若出事,如今天下便没有高峰和尚了。”余放牛又继续讲叙高峰和尚的故事:

又过了月余,雪岩祖钦和尚从潭州(今湖南长沙市)龙兴寺回到径山(今浙江余杭县西),为师父佛鉴和尚扫塔后,暂时住在净慈寺后的北涧塔。早上上堂时,断桥和尚对僧众说:“你们的好日子到了,我那雪岩师兄今在北涧塔小住数日,有缘者可自去参请。不过千万留意,我雪岩师兄孤硬高峻,可没有我这般啰唆,小心呀!”

    雪岩和尚十年来名振丛林,但常拒人于千里之外,加之棒头硬朗,一般的禅僧根本不敢去参请。断桥和尚传谕之后,寺内有一僧摸摸自己的头说:“要好头,就这般过;要破头,参雪岩去。”偌大一个净慈寺,居然无人敢去参请。

    过了两天,高峰和尚去五观堂用斋,但斋时已过,饭头僧说:“你还知道来吃斋饭,你真若参禅,堂头大和尚说了,雪岩和尚现住寺内北涧塔,你何不去参请?”

    高峰禅师听了这话,心中一动,斋饭也不用了,点了一炷檀香,捧在怀中,一步一拜地拜到北涧塔。塔门是敞开的,雪岩和尚端坐于蒲团之上,两眼低垂,视若无睹。高峰禅师上前礼拜说:“弟子原妙,前来礼拜和尚,万望和尚垂慈开示。”哪知问话之声未绝,雪岩和尚早跳了起来,操起身边的拄杖,劈头就向高峰禅师打来。高峰禅师猝不及防,早重重地挨了一记当头棒。尚未回过神来,就被雪岩和尚推了出去,随即塔门关闭。

    “老师怎么能这样对待学生,太不近情理了吧!”听到这里,明本又惊诧,又糊涂,不由地问道。

    讲到这里,余放牛也是一脸肃然,冷冷地说:“参禅的确无情无理,若要讲情理,就不必去参禅。祖师云:‘言语道断,心行处灭。’若是换了你,又当如何?”

    明本坚定地说:“若是我,舍了命也要参个水落石出。”

    余放牛叹许地说:“高峰和尚就是如此……”

    高峰禅师糊里糊涂地被打,又糊里糊涂被推出塔门,站在门外仍然是糊里糊涂。这时慧显师过来,扶着他说:“师兄,今天不早了,明天一早再来参吧。”

    第二天一早,高峰禅师又怀香来参,仍然是被一顿棒子打了出来。就这样,高峰禅师连续参请七八次,七八次全被棒子打出。寺里僧人看到如此情景,无不咋舌,说:“雪岩和尚怕要断子绝孙了,他这样的禅谁参得了。”而从前戏弄高峰禅师的僧人,此刻对高峰禅师也另眼相看,开始敬重他了。

    晚上,断桥和尚到北涧塔看望雪岩和尚,雪岩禅师说:“师兄寺里唯有原妙这头陀是头狮子,日后当声振天下。”

    断桥和尚说:“师兄的棒子可把全寺僧人杀疯了,唯这原妙,你可带走。”

雪岩和尚说:“谢师兄美意,这真是不意之获,但不知那头陀明日还来否?”

第二天,那位不怕打的,已被打得鼻青脸肿、头破血流的高峰原妙禅师又来拜见。雪岩和尚这次没有下手,而是叫他在一旁坐下,问道:“你近来是如何参禅的?”高峰禅师说:“承堂头和尚指示,今参‘生从何来,死从何去’。”

    雪岩和尚虎着脸说:“参禅哪得这么啰唆,什么‘生从何来,死从何去’,在老僧这里一切总无。念你挨了几天棒子的份上,你就将这个‘无’字话头参上一参。僧问赵州和尚:‘狗子还有佛性也未?’赵州和尚曰:‘无。’无无,你且无须再用其他心思了,只管参这无字。若不见效力,截取老僧头去。”

    从此,每天早上高峰禅师都去北涧塔参上一参,雪岩和尚原来只在此小住几天,为接引高峰禅师,竟住了一个多月。

    一天早上,高峰禅师去北涧塔参叩,刚一坐下,雪岩和尚忽然开口同道:“你身上这百余斤重的死尸,是谁把它驮来拖去的呢?”问话之声未绝,一顿棒子又打了过来,并把高峰禅师逐出塔门。

    这百余斤重的死尸,是谁把它驮来拖去的呢?听到这里,明本大感稀奇,对余放牛说:“余伯父,如这一百多斤之外若另有主人,那么生死与这百余斤无关,百余斤之外的那个主人,与生死又有关无关呢?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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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到明本如此聪慧,余放牛心中极为快慰,说:“你莫插话,这里无你插话的份,更无你分别思量的份,你只管听下去就是。”

    对雪岩和尚提出的这个问题,高峰禅师当时同今天的明本一样感到新鲜、稀奇。他知道,这次参请至少明确了方向,于是参叩更勤。可惜不久,雪岩和尚奉旨迁往处州(今浙江省丽水市)南明山佛日寺,此寺东晋以来便是禅侣清修之地,故须雪岩和尚这样的老禅师住持。而高峰禅师此时因公前往径山兴圣万寿寺,两下错过。

    径山是南宋敕建的五山十刹之首,殿宇极为宏丽,当时是佛智广闻禅师住持。高峰禅师因公事未了,暂不能回净慈寺,就留在径山参堂住了半月。一天,高峰禅师梦见在净慈寺禅堂内,断桥和尚问他:“僧问赵州和尚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,这公案你如何领会?”高峰禅师猛地惊醒过来,疑情顿发,三天三夜目不交睫,心中只有这个“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”的念头。

第四天,径山举办达摩祖师的法会,高峰禅师随着僧众到三塔阁诵经。坐在祖堂内,一部《金刚经》念了半个时辰,念得高峰禅师口干舌燥,不自觉地伸伸颈,扬扬头。猛地看见壁上挂着五祖山法演老和尚的画像,上面还有法演祖师自题的偈赞:“ 以相取相,都成幻妄。以真求真,转见不亲。见成公案,无事不办。百年三万六千日,翻覆原来是这汉!”

    “百年三万六千日,翻覆原来是这汉!”高峰禅师心中反覆咀嚼着这句偈语,忽然脑中一声响雷,惊得他几乎从座上跳了起来,雪岩和尚的“死尸”迷底终于被解开了。这一年,高峰禅师年仅二十四岁。

    明本越听越来劲,说:“余伯父,高峰和尚参禅参得好苦,好在终于见道开悟了。”余放牛说:“路还远着呢,这仅是破初参。后面还有透重关,砸牢关哩。”

    “后面还有路么?”明本惊喜地说,他原本是溯本求源,想透顶透底的人,知道后面还有好戏,就激动了起来。“听高僧大德的卓越行履及见道因缘,须澄心静意,切莫当作说书来听。”余放牛郑重说道。明本一听,立即肃然端坐恭听。

    后来高峰和尚回到净慈寺坐夏,坐夏完毕,立即到处州南明山去参叩雪岩和尚。刚一见面,雪岩和尚就问:“临安距此有千里之遥,这死尸是谁为你驮到这里的?”高峰禅师已明白了这一著,更不吃这一套了,应声就是一个猛吼。

    雪岩和尚见他无礼,就在身后拾起拄杖打来。高峰禅师接住棒头,说:“和尚,如今要打原妙,可是不成的了。”雪岩和尚问:“为什么今天打你不得?”高峰禅师更不答言,拂袖便出。雪岩和尚看在眼,暗暗点头。

    第二天,高峰禅师又去礼拜,雪岩和尚他:“你且说说,这万法归一,一又当归于何处呢?” 高峰禅师对此早以了然于胸,缓缓地说:“这个么,如同狗舐热油罐。”雪岩和尚说:“这是大慧老和尚说过的,你哪里去学了这个虚架子来?”高峰禅师说:“正好让和尚疑上一疑。”雪岩和尚听了这话,倒也没说什么,棒子也不再用了。自此之后,高峰禅师机锋敏捷,无人敢挡。

    第二年,高峰禅师云游四方,对自己的领悟细加践履。先是在温州江心寺度夏,度夏毕,又上天台山国清寺,后来又到奉化雪窦寺。在雪窦寺,遇见江西谋禅师和师叔希叟绍昙禅师,机锋往来,一场好戏,江西谋和希叟昙二位尊宿,竟奈何他不得。

    又一年,雪岩和尚离开处州南明山,迁往湖州安吉的道场寺,后两年又开法于苏州天宁寺,高峰禅师都随之前往,充当侍者。雪岩和尚多次要他担任寺中执事,高峰禅师一概拒绝,说:“弟子只想跟随和尚习禅,其他美意,弟子一概不受。”雪岩和尚心想:“这个头陀,却是一条硬汉,看来机缘已熟,我当善为接引。”

    一天,雪岩和尚把高峰禅师叫到身旁,问他:“白天在人众之中,在事务之中,你能给自己作得主么?”高峰禅师毫不犹豫地说:“作得主,怎么不得主?”雪峰和尚又问:“夜间睡梦中时,种种梦境离奇离异,那时你又作得主么?” 高峰禅师仍然毫不犹豫,断然地说:“弟子绝对能作主。”

    看到高峰原妙禅师如此自信,雪岩和尚微微一笑,缓缓地说:“我再问你,若在晚上,正睡着时,既无梦境,又无心意,种种思虑一概不在,正恁么时,那个主人又在何处安身立命呢?”这一问,竟把高峰禅师问得哑口无言,不知如何应对。

    明本简直听得入迷,对余放牛说:“余伯父,这雪岩和尚好生厉害,层层剔剥,招数无穷。”余放牛说:“他是过来人,对参禅的次第和参学者的程度都了如指掌,故能如此接引学人。若是糊涂阿师,以己之昏昏,怎能使人昭昭。”

    明本点头说:“人生百年,尘劳缠身,有几个能在其中给自己当得了家,作得了主。世上之人,方外之士,又有几个能知自己身内还有一个主人公,若非雪岩和尚道出,这千经万论,要从中读出个头绪岂不艰难?”余放牛说:“的确如此,如果捉到了这个主人公,那生死之际,便真的作得主了,也才真的可以说得上了生脱死。”“后来呢?”明本急切地问,余放牛自然又讲了下去:

    雪岩和尚见高峰禅师回答不出,就说道:“从今日开始,老僧也不要你去学什么佛法,也不要你去穷古穷今了。这寺里的事务及老僧的事你也不用费心费力了。只要你饥时吃饭,困时去眠,一觉醒来,就抖擞精神去参:我这一睡之时,主人公毕竟在什么地方安身立命?”

    宋度宗咸淳二年(公元一二六八年),高峰禅师二十八岁,奋志入临安龙须山闭关,并发誓说:“拼着这一生做个痴呆汉,定要把这一著弄个明白。”就这样,高峰禅师苦参了五年,精勤如一。

    一日,高峰禅师借宿于一小庵,睡觉时仍在寻这个“主人公”。与他同宿的一位僧人早已入梦,梦中翻身时,把木枕头推落于地,击地有声。就这木枕击地之声,打破了高峰禅师心中的疑团,那个“主人公”,如从罗网中一跃而出。高峰禅师再追忆这几年所参所疑之处,均明明历历,迎刃而解。

余放牛讲到这里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明本说:“为这一则公案,高峰禅师参了近十年,也是精诚所致,金石为开了。”

余放牛说:“当然,若没有雪岩和尚指引,高峰禅师的精诚就怕误入歧途,难入正道了。高峰禅师在龙山住了一共九年,缚柴为龛,风穿日炙,一年四季唯有一衣,冬不加,夏不减。每日用松叶加些糜黍捣和一食,仅能延息而已。咸淳十年,(公元一二七四年)高峰禅师迁到武康(今湖州德清县)双髻峰,开始接引学人。祥兴二年(公元一二七九年),才迁到西天目山狮子岩,如今已有三四个年头了。”

  听了余放牛的介绍,明本心中无比仰慕,说:“余伯父,我若能上天目山,侍于高峰禅师座下,朝夕请教,该有多好!无奈父亲不允许我出家,该怎么办呢?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你父亲一心想让你考场扬名,这原是天经地义的事,只是你的因缘不在这上面。如今看来,再有十年蒙古人也不会开科取士的,你父亲白费这番心意了。我估计,过几年若再无科举消息,你父亲就不会拦你出家了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还要几年方得出家,叫我如何熬得过?”余放牛说:“你应该有这个耐性,这也是练心的一种方式,耐住了,定力就养熟了。功夫不仅应在蒲团上,重要的是在事理上,有了这个定力,以后自有受用。你千万要记住,到高峰和尚那里,非常人能耐得住、住得下的。”

    明本心里明白,说:“谢伯父指教,从今天起,侄儿可得练练这个耐性了。不过父亲那里,还望余伯伯时时提及,让他心里早有个准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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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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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是明本与高峰禅师有缘,过了两年,灵洞山来了一僧筑庵清修。这僧人名叫明山智海禅师,余放牛与他交谈甚为投机,一问来处,方知这明山禅师是高峰禅师的师弟,也是雪岩和尚座下的一位弟子,与高峰禅师交谊甚笃。余放牛也不点破因缘,只叫明本与之亲近。明山禅师见明本相貌魁硕,资质极佳,又极为精勤,不由得赞叹:“好一匹千里马,只是未得人调御。”

   余放牛故意问道:“我这侄儿的确是一块好料,只是不知他应死在何人手里?”

 明山禅师说:“我师父雪岩和尚年纪太大,精力已不及当年。唯我师兄原妙禅师,乃天下第一等宗师,若这后生能侍于我师兄座下,不出十年,当名重天下。”

    余放牛说:“我也知道高峰禅师禅风险峻严冷,是极难亲近的人,我这侄儿,怕是没有这个福气吧!”

    明山禅师笑着说:“不妨,既蒙居士厚意,将此山属我,岂不为报?我且修书一封与师兄,这后生不是可以去了么!当然,缘分如何就不得而知了。我那师兄的脾气,的确不敢恭维。”

余放牛大喜,立即取来纸笔,只见明山禅师写道:

妙兄座下:

      弟近来已择一山筑庵偷闲。兄之道业,想来日益隆盛,只不知座下有可意者否?弟于此山觅得一子,不敢妄加评议,特送上天目,望兄以法眼观之,弟在此遥祈如意。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法弟明山敬具

    明本得了书信,便去向父亲辞行。应瑞本不愿儿子出家,但见朝廷无意科举,心中难免失望,又不能让儿子老在家里闲着,只好答应明本前去,但仍不许他出家。见父亲同意,明本心中欢喜异常,随即收拾好行装,向天目山方向行去。

    天目山横亘于浙江余杭、安吉、德清诸县之间,北插于安徽广德县境,为浙西诸山之祖。山势险峻,林木荣盛,溪泉幽寂,南北朝以来便是禅侣们清修的胜地。天目山峰峦千余,而以东天目、西天目两山为胜,特别是西天目山最为雄奇。西天目山位于临安县西北,距杭州城不过两百余里。当时从杭州入天目山,这径山是必经之处。径山后有双径通往东西二天目山,故全名为双径山。径山在南宋时为五山十刹之首,自大慧宗杲禅师以来,已有十多位著名禅师先后在此住持,高峰和尚当年曾于径山之三塔阁破参。故明本禅师到径山时,先到三塔阁焚香祝祷了一番。

    明本在径山寄住了一宿,第二天天刚亮,便向西天目山行去。一入天目山,山径便崎岖起来,沿途所见,虽然灵秀,却也荒野。原来天目山内人口本来稀疏,加之宋元间的战乱,人口又流失过半,虽是白天,亦有羚麂出没,豹迹也隐隐可见。越往上行,山势越发陡峭。明本拜师心切,脚步一直未曾减缓,加之年仅二十四岁,体魄强健,这百十里的山路,黄昏时便行完,狮子岩已隐隐可见。

    明本从明山禅师口中知道高峰和尚严峻,见天已黄昏,便不敢冒昧造访。且喜狮子岩下有一凹地,树林之中似有一户人家,便前往投宿。这座院落简朴清雅,几柱松椽,四壁竹围,一道柴门似开似掩。明本问讯而入,一位老者应声而出。

    “相公到此深山寒舍,莫非是来拜访高峰和尚的?”老者须发半白,言辞清雅,含笑而问。“晚辈姓孙,名明本。请问老丈高姓?怎知晚辈来意?”明本见老者相貌奇古,心生敬意,故谦卑地问道。

    “老夫姓洪,名乔祖,人们都称我为直翁。到这山里来的,哪一个不是想向高峰和尚问道的?”直翁笑着说,上上下下把明本仔细端详了一番。明本说:“原来是直翁老丈,晚辈失敬了。高峰和尚既然道誉天下,这里为何如此冷清?”

    直翁说:“相公有所不知,高峰和尚虽道誉天下,却非常人所能亲近,他在这狮子岩上自闭死关,离地一丈,非梯索不得而入。许多人在岩下候上十天半月,连面都见不着,只好悻悻而去,这里自然就热闹不起来了。”

听到这里,明本心中一热,说:“老丈道貌奇古,又非本地人,对高峰和尚如此相知,想必是高峰和尚的道友了。”直翁连连摆手,说:“相公莫折杀老夫,老夫哪有本事充和尚的道友。不过还有点福分,高峰和尚倒是认我作弟子的。”说到这里,直翁脸上竟露出孩儿般的笑容。

    “老丈原来是高峰和尚的高徒,怪不得在这岩下营茨而住。不知这岩上还有几人?”明本到此,急想知道山里的情况,故追问道。

    直翁见明本英气勃发,又平稳诚笃,顿生爱护之意。缓缓答道:“如今山上倒是有几位,不过都是铜头铁臂的人物,不然早被山上的狼叼去吃了。如断崖了义、布衲祖雍、祖顺、明初、净修及空中以假,仅此六人而已。不过他们六人,都未能入死关,均在岩下茅庵内居住,早晚二时上去参请,现在正热闹着呢。”

直翁似乎想起了什么,问明本道:“相公,你怎么会觅到这里来的?”明本说:“晚辈是明山禅师指引来的。”直翁说:“是我那油嘴师叔指引过来的,你莫非跟他学过?” 明本说:“我与明山禅师仅有数日之缘,如今尚未有师,不过这十多年来,一直是余伯父在关照我。”

    “余伯父,你是杭州人,你余伯父叫什么名字?”直翁心里一动,急忙问道。“我也不知我伯父叫什么,不过别人都称他余放牛。”直翁哈哈一笑,说:“我说你与明山师叔仅数日之缘,他怎么敢把你打发到西天目山来,原来背后还有余放牛这位老兄作怪。”

    明本急忙问道:“老丈与余伯父熟识?”直翁说:“怎么不熟!我与放牛是老朋友了,他还长老夫两岁哩。当年老夫见无门老和尚,就是放牛兄引见的。若论法门辈分,无门老和尚比高峰和尚还要长个三代呢!他们都是出于五祖山法演老和尚这一系的。无门老和尚若在,如今已是百余岁的人了。”

    明本求道心切,又怕被高峰和尚拒之门外,此时听到直翁与余伯父这层关系,怎么能不高兴呢?于是给直翁作了一礼,说:“明日上山,还望老丈引路。”

    直翁说:“这个你放心,路是老夫引定了的,何况还有明山师叔的书信。不过师父留不留你,就得看你的福气与造化了。即使留了下来,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,你千万得耐着点。好了,不早了,你先吃点东西,然后早点休息,明天一早就得上山哩。”

    二十多年来,明本还从未出过杭州城。这两天走了二百多里的山路,明本早已腰酸腿痛,一躺在柴床上,便酣然入睡了。

    一轮明月照进柴扉,照在明本俊秀安详的脸上,直翁在旁看着,心想:“师父目前这几位弟子朴实有余,英气不足,怎如这位后生。以后能将师父禅法传遍天下的,非此子莫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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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西天目参禅死关(上)

第二天黎明时分,直翁便起来弄好汤面。鸡叫二遍时,明本也醒来了。洗漱完毕,吃过早饭,他先向狮子岩焚香祝祷一番,才跟随直翁往山上走去。

    此时晨曦初透,山鸟欢鸣,狮子岩直拔千丈,险不可登。好在直翁识得路径,三转两拐,就拨出了一个掩在深草中的小径。

    “若寻不到这条小径,在这山里转上三五天,也上不了狮子岩的。”直翁笑着对明本说。

    此时已是五月,草木极盛,涧水满溢,百草凝芳。在直翁竹杖的拨打下,不时有蛇虫游入草丛。不知淌过几条溪涧,翻过几条山脊,到了辰时,二人才登上狮子岩。这狮子岩在西天目山峰顶之下,独为一峰,如雄狮盘踞。上有狮子口悬于峰外,下面较为平坦,早架有两三间茅庵,便是高峰和尚的弟子们禅居之处了。

    高峰和尚的死关就在狮子口内。狮子口横出山壁,高约丈余,无路无径,险不可入。直翁在下面先歇了歇,然后鼓劲高呼:“师父,弟子乔祖求见。”

    这时狮子口内放下一架木梯,有一僧人说:“直翁,待木梯放实了方可上来。”

    直翁先上木梯,虽是六十岁的人了,手脚尚还灵健。过了一会,直翁在上面说:“小兄弟,师父已同意见你了,快上来吧。”于是明本方攀梯而上。进入狮子口,见到直翁和四五位僧人均垂手而立,无人言语。

    明本往里一看,原来狮子口中尚有一洞,洞口仅五尺见方,有一柴栅拦着,洞口上方有一木匾,上面镂有“死关”二字,甚是古拙苍劲。明本在柴栅外跪下顶礼,说:“弟子明本,叩见和尚。”

    “是明山师兄荐来的么?可有书信?”柴栅并未开启,洞里昏暗,明本尚未看到高峰和尚神仪,不过音激如剑,有一种摄人的声威。明本从怀中掏出信来,一位僧人近前接过书信,双手捧到柴栅之外。

高峰和尚伸手接过了信,也不知他看与未看,却发出话来,说:“我这里立有规矩,不论何人,上得狮子岩来,均须接老僧三关之语,下语中意者留,不中意者去。”

原来高峰和尚自辟死关以来,天下慕名而来者甚多。高峰和尚不厌其烦,因此立三关之语验人。这三关之语,从此将诸多参禅者拒之门外,能下语合高峰禅师意者,仅三五人而已。

    “大彻大悟的人,本已了脱生死,为什么命根不断?”高峰禅师将第一关语说了,随即就道:“不须迟疑,速道速道!”

    明本这几年原已把《传灯录》看得烂熟,故对机锋转语,亦知应对,故立即答道:“好死不如恶活。”

高峰禅师又下第二关语:“佛祖的公案,只是一个道理,为什么有明,有不明?”

“明与不明,有何交涉!”明本应声答道。

高峰禅师再下第三关语:“大修行之人,当遵佛行,为什么不守毘尼戒法?”

    明本答道:“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”答毕,垂手而立。直翁原本肃然,听到这三句转语后,不觉面露微笑。高峰禅师的其他几位弟子脸上也露出钦佩之色。

    柴栅轻移,高峰和尚走了出来,明本见他发长披肩,面垢形枯,一件僧袍早已垢烂得难以蔽体。原来高峰和尚自入死关以来,拒绝他人供养,一衣在身从不更换,不沐浴澡身,也不剪发,两日才吃一餐,因此形体羸弱,垢汙让人生畏。只有那如炬的目光,表明他是非常之人。

    见高峰禅师走出死关,明本、直翁及高峰禅师那几位弟子立即接应礼拜。高峰禅师轻抚明本说:“我在此等候你多年了,怎么今天才来?”

明本说:“弟子近日才得到师父的消息,就急急赶来了。”

高峰禅师问他:“今年多大了?”

明本说:“今年二十四岁。”

    高峰禅师说:“老僧二十四岁时破参,汝今二十四岁来参,岂非天意?不过你为何还没落发出家?”

    明本把父亲的阻碍讲于高峰禅师,高峰禅师听罢,说:“我今天不留你,你可向你父亲讲一讲阇夜多尊者出家的因缘。你父若同意你出家,即可再来,老僧为你落发;若不允,你也不必来了。”说完,转身便进了死关,关了柴栅。

    直翁、了义、祖雍诸人均向明本贺喜,说:“兄弟,师父接人从未如此亲切,而且还给你指示路径,这等因缘何曾见过,还不快上前叩谢师父。”

    明本于是在柴栅前叩谢说:“谢师父慈悲接引,弟子这就下山回家,几日后定在死关出家。”

    高峰禅师自入死关以来,从未剃度过人,了义、祖雍等人也不是高峰剃度的。如今因明本的缘故开此金口,的确是座下弟子闻所未闻的。

    了义诸人未得高峰禅师准许,不敢擅离狮子岩,故明本下山,唯有直翁相送。明本见直翁年事已高,说“晚辈深谢老丈接引指路,实不敢劳动老丈相送。”直翁也不勉强,到了直翁的松舍,俩人便相揖而别。

    阇夜多尊者是禅宗西天的第二十代祖师,明本对《传灯录》早已熟悉,岂有不知之理。一路上又对阇夜多尊者出家因缘反覆斟酌。回到家中,便对父亲讲了这则公案:

    阇夜多尊者当年要出家,也不被其父允许。后来见到了西天第十九祖鸠摩罗多尊者,说:“我家父母素信三宝,而常有疾病。多年以来,凡有营作,皆不如意。而我家那邻居杀盗成性,却是身体勇健,行事称心。佛法常讲因果报应,为何恶人反得善果,善人却如此艰辛呢?”

    鸠摩罗多尊者说:“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,要知道善恶报应有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时之说。人们往往看到一些仁夭暴寿、逆吉义凶,好人多难,恶人享福一类的事,便以为没有因果报应。要知道业力不灭,如同影响相随,纵经百千万劫,亦不磨灭。”阇夜多尊者听后,顿释前疑。

    明本向父亲讲了这个故事,又说:“孩儿已决计出家,今又幸遇明师,望父亲恩准。”

    应瑞知他出家之意已决,科举又毫无希望,听了这个公案后说:“都说一子出家,九族升天,你若修道有成,我还有什么好说的。你这一走,我也随你余伯父找个地方静修,以后两不相碍了。”

    明本见父亲应允,心中大喜,急忙赶到余放牛家,见余放牛正与明山禅师在庵中闲聊,忙上前施礼。

   余放牛问:“此行如何?”

   明本把上天目山的经过对他二人详说了一遍,嗔怪道:“余伯父瞒我好紧,竟然不向我说直翁老丈之事。”

    余放牛和明山禅师听后均感欣慰,他们知道,没有特殊的因缘,高峰和尚那死关是决不留人的。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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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余放牛说:“我对这事先也吃不准,故未对你言及直翁之事。若先说了,事又未果,岂不让你失望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我这一去,只放心不下父亲与伯父,二老年事已高,没个人侍候不好。”余放牛笑着说:“我与你父亲要谁侍候?你还会侍候人么?这么多年,只有我们侍候你,哪见你侍候我们一天。”

    明本眼中一热,说:“这叫我如何是好?”明山禅师哈哈大笑,说:“你们别做儿女态了,什么叫侍候?小哥日后把无上心法拿到手教化天下,这份功德,还不够还你们的情么!”

说毕,三人一起来到天赐里,共住一夜,第二天一早话别后,明本便独自上路了。后来,应瑞与余放牛随即离家出走,不知所终。

    却说明本辞别父亲,来到狮子岩下的松舍,直翁正在那儿等他,见面就说:“恭喜小兄,今番大事了毕。”

    明本说:“托师父的福,这次父亲倒还爽快,已允许我出家了。”

    直翁说:“且在此暂住一夜,明日一早上山。”

    因明本已识得路径,次日清晨便独自上路,直翁也不送他。上得狮子岩,了义等僧接应,便在柴栅外礼拜。

    高峰禅师说:“事从因缘,须合时宜。你初上山,尚难适应,可在狮子岩上住几天,直翁松舍内住几天,好好向你这几位师兄请教,明年开春,为师再与你落发。了义、祖顺,你们且在庵里为明本设个铺位,都是同中道人,当事事一体,也莫去宠他。”

    了义、祖顺二僧领命,带着明本回到自己庵中。草庵极狭,原只有两个铺位,于是在外面拾些干草,将两个铺位间的空隙填满,再用布巾盖上,勉强多容一人。

    师兄三人刚一坐下,便谈开了。了义禅师是湖州德清人,与明本同岁,祖顺禅师是台州宁海人,比明本小一岁。既是浙中老乡,年岁又是相近,加之年轻人意气相投,立即有相识恨晚之感。

    晚参之时,高峰和尚说:“尔等诸人,心思不可他用。参禅须摒绝一切,明本初来,唯以道念为用,若也去交三朋四友,攀六亲八戚,就请各位回家好了。”这话一出,诸弟子间再也不敢客套,虽同居一庵,日后竟如路人一般,唯在道上相互激励而已。

    次日早参,了义诸人请高峰和尚开示,高峰和尚说:“既是出家为僧,又要参禅求悟,就当横下一条心,要有限期成功,剋日取证的勇气。如同自己堕落在千尺井底,从朝到暮,从暮到朝,千思想万主意,都是为着怎么从这井里出来,舍此绝无二念。参禅若能如此用功,也许是三日,或五日,或七日,若不能见道开悟,就是老僧妄语,日后当堕拔舌地狱。参须真参,悟须实悟。若是操心不正,悟处不真,就只会修修补补,文过饰非。若遇到明眼之人,只会把灯笼认作露柱,瞎说一番,自欺欺人。若要问什么是真参实悟的消息么?且看,南山起云,北山下雨。”

    听了高峰和尚这番开示,明本有的明白,有的不明白。例如人落井,念念都在求出离之上,这个道理他明白,可这真参实悟到底是什么?对这个问题,他从小就在思索。有时他感到这个问题好像早已解决,没有什么参于不参,但是用心一想,反而模糊起来。高峰和尚督弟子甚严,对其所思所想了如指掌,一有闪失,立遭痛责。故诸弟子参禅的弦,一直被绷得紧紧的。

    这两天,明本住在直翁的松舍里,高峰和尚虽然严厉,却深懂一张一弛之道。明本新来,又是城里人,故特许他下山自参。此时直翁也如同路人一般,对明本说:“兄弟,既已入门,就得遵照师父的规矩行事,留在这里的人不能如期见道,不是让师父蒙羞么?以后你且一切自为,无须老汉啰唆,也莫于老汉说话,阅经参禅,吃饭睡觉,均请一切自便。”

    听了这番话,明本也不多言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原本话不多,加之性情平静随和,外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。回到室中,明本随手捧出《金刚经》默诵起来。

对《金刚经》,明本不知诵过几千遍了,早已是背得烂熟。不过只要有经文在手,总是习惯恭恭敬敬地展在案上,一句一句地默诵起来:

是经有不可思议、不可称量无边功德,如来为发大乘者说,为发最上乘者说。若有人能受持读诵,广为人说,如来悉知是人,悉见是人,皆得成就不可量、不可称、无有边、不可思议功德。如是人等,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……

读到这里,明本恍然开悟,心想:“只要无我无著,将此无上妙缔广为人说,即为荷担如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看来,除此之外,别无可用心之处了。”想毕,心中大安,也就把高峰和尚及其死关,当作平常物事。

    第二天早上,直翁见明本神色雍和,大异昨日,问道:“兄弟今日何有如此神采,莫非见了好事情么?”明本淡淡一笑,只说:“昨日诵了一夜的《金刚经》,日常功课而已。”直翁是明白人,也就不多问了。

    下午申时,只见有一位僧人前来问讯:“请问老居士,狮子岩上高峰和尚安乐否?”直翁一看,却是雪岩和尚的侍者从一禅师,急忙说:“师叔远来辛苦,师翁又召我师父去么?”    ,

    原来雪岩祖钦和尚今年已七十有二,住持仰山多年,早想把仰山道场交于高峰禅师住持,但高峰禅师誓不出关。雪岩和尚虽然两次派人来召,无奈高峰禅师坚卧不出,此番已是第三次了。

    从一禅师说:“我这高峰师兄倒底有何见解,放着仰山这现成的大道场不住,还得背上一个违师背命的名头。直翁,事不过三,你们还是帮着劝劝吧。”

    直翁说:“这个我却不敢,还是有劳师叔上山去与我师父说。按理师父的确应谨遵师命,立即起赴仰山,只是他一入死关就发誓不出,谁敢去动他呢?明本,你且送这师叔上山去吧。”

明本心想:“黄檗大师当年说过:见与师齐,减师半德;见过于师,方堪传授。虽然子承父业,天经地义,可应该看如何接承。”想到这里,不觉对高峰和尚敬意倍增,并拿定主意,以后也要效此风范,独辟蹊径。

    明本陪着从一禅师上山,一路上却无话可说,只是从一禅师一直唠唠叨叨,抱怨高峰禅师不出,害得他三次跑了这几千里路。上了狮子岩,从一禅师进不了死关,高峰禅师也不出死关,隔着一道柴栅,两人便说了起来。

    从一禅师说:“这可是师父第三次请师兄,师兄不去,未免太伤师父的心了吧。”高峰禅师说:“敬请转禀师父,原妙非不知恩,实因我立誓不出死关在先,故不敢应命。”

    从一禅师说:“师父如今七十二岁了,唯有师兄能荷担大业,师兄不去谁去?”高峰禅师说:“可把此话专呈师父:‘前朝三百余年,丛林均居庙堂之侧,受朝廷娇宠已惯。原妙如今不愿居于庙堂,而是彻底放身于山林,也算为后世儿孙立一榜样。”

    此语一出,明本如受雷击,心想:“我这师父是真修行人,是大修行人,心胸之广,眼界之高,当今之世恐无人可及。前朝三百年,佛法的庙堂气太重,僧人们被朝廷百姓宠坏了。师父此举,是为恢复佛法的山林气而为,且这里没有蒙古人来张罗,师父自免了与蒙古人应酬了。”想到这里,不觉暗暗点头。

    从一禅师听了高峰禅师这番言语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半晌方说:“既然师兄决计如此,我且回去禀告师父。”言毕,不管天色已晚,便下山去,高峰禅师也不留他,只唤了义禅师送他下山。

   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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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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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从一、了义禅师一走,明本上前隔着柴栅对高峰禅师说:“今日之事已了,还请师父说禅。”

    透过柴栅,高峰禅师看得见明本,明本看不见高峰禅师。此时月色朦胧,明本周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彩之中。高峰禅师心想:“明本这个徒儿根性极佳,今天看他举止,当是又上层楼。”遂不多想,就与诸人开示:“要知道,参禅原不论在家出家,只要有一个信字即可。华严会上,善财童子五十三参,获无上果,不出一个信字;法华会上,八岁龙女献珠成佛,不出一个信字;涅槃会上,广额屠儿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亦不出一个信字。历代佛祖超登彼岸,转大*轮,接物利生,莫不从这一信字中流出。所以说,信是道元功德母,信是无上佛菩提,信能永断烦恼本,信能迅证解脱门。信与疑不二,有疑方有信。故疑有十分,信有十分,疑得十分,信得十分,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。且道万法归一,一归何处?应当能这么去疑,这么去信,这么去悟。古今善知识想发扬此段光明,皆是如此决疑而已。决此疑者,更无余疑,则与佛祖无二无别。”

    说毕,高峰禅师对诸人道:“你们回去各自用功,切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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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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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西天目参禅死关(下)

且说高峰师徒在这狮子岩上修道,早晚参读,诵经坐禅,不觉一年又尽。恰当正月初一,山里一场好雪,给这峻峦草木铺上厚厚一层鹅绒毯。高峰禅师以头陀为行,既不加衣,也不多食,不知这冻饿是如何熬出来的。虽是大年初一,仍在死关为弟子们说法。

    中午时分,却见直翁把从一禅师带上山来,诸人知道,雪岩老和尚有大事要说了。从一禅师立在柴栅外,朗声说道:“仰山雪岩老和尚衣拂到,原妙禅师备好香烛,前来拜受。”

    衣是法衣,拂是拂尘,受了师父所传的衣拂,方可以开山传法。丛林里的上一辈印心者多,得衣拂者少,因为有的人虽蒙印可,但未必是开山传法的料子。去年从一禅师将高峰禅师的话转呈雪岩和尚,雪岩和尚听了大加叹许,说:“真狮子儿,明年正月初一,必将衣拂及时送到。”

    明本诸人备好香烛,高峰禅师方推开柴栅走出死关,跪受雪岩和尚衣拂。衣内尚有一块黄绢,上用红墨写道:“上大今已无人,雪岩可知礼也。虚名塞破乾坤,分付原妙侍者。下面尚有“绿水青山,同一受记”之语。

    高峰和尚拜受已毕,却问从一禅师:“请问师兄,这则公案怎么个讲法?”从一禅师茫然不解,问道:“师兄说的是什么公案?”

    高峰和尚提起柱杖劈头打来,说:“追随雪岩和尚这么多年了,连这则公案都不知道,真是气死我了。”说毕又打。从一禅师急忙躲避,说:“师兄莫打,待我回去请教老和尚,看这公案是什么个解法?”高峰和尚说:“那你快去快回。”

    不谈从一禅师自回江西仰山,这狮子岩上的时间,说长就长,说短就短,不觉就春风暗拂,桃李花开了。当春分之日,天气清和,高峰和尚对明本说:“为师今日当为你落发。”

    了义禅师端来水盆,先为明本洗头,祖雍禅师送上剃刀,高峰和尚手握剃刀,说:“开口动舌,无益于人,戒之莫言。举心动念,无益于人,戒之莫起。举足动步,无益于人,戒之莫行。”说毕,只见剃刀翻动,片刻功夫,明本头上已是光光亮亮,空空如也。

   高峰和尚又为明本说偈:

学道如撑逆水舟,篙篙著力莫随流。

忽然失脚翻身去,踏断寒江月一钩。

   祖顺禅师送上僧衣,高峰和尚亲为明本穿上,说:“如今就是沙弥身了,当守沙弥十戒。”于是将戒法一一说了,明本一一受持。

    剃度毕,众师兄皆为明本师贺喜,明本师说:“明本此身早归佛法,原本无我。今蒙师父恩度,自当精进努力,不负师父教诲之恩。”

高峰和尚既得雪岩和尚所授的衣拂,对弟子们说:“雪岩和尚已传法于我,就应开山说法。以后老僧也不拒人,就此开张。日后这里就叫狮子禅院,若有施主供养,就把直翁那松舍改建成禅舍,以我这死关为法堂。这山岩我是永世不下去的。从今日起,明本为我侍者,就住在死关。你是读书人,这狮子禅院之事,你且与诸人合议,老僧概不过问。”

    就在落发的当天,明本师住进了死关,几位师兄又惊又喜。惊者,平昔大家畏师如虎,近之不敢,远之不舍。更惧死关这个“死”字,故为明本师担心;喜者,师父修苦行几十年,身体早已病弱不堪,胃病尤其严重。今天终于有了侍者,明本师平和周到,定能将师父服侍好。

    却说明本师随高峰和尚进了死关,上下左右一看,这洞虽不太大,也不算小。高阔丈余,深约十丈。高峰和尚并非就此而住,而是在洞中建了一间船形小室,室长一丈,以树枝和泥而成。进了船室,高峰和尚仅住前面一半,无床无铺,只有一付坐具而已。高峰和尚说:“我这死关内犹如船棺,我住前面,你住后面,两不相碍。”

    明本师诺诺连声,把自己的家什放好,也如高峰和尚那样铺了个坐具,对高峰和尚说:“师父,从今日起,徒儿侍奉师父,还望师父为众生爱惜法体。”

    高峰和尚厉声说:“你从哪里学得这种腔调,你若住不下去,现在就可出去。”

    明本师听了,不敢再言,只是把洞中清理干净,又在外面摘了几枝山花,插在净瓶之中。看到这些,高峰和尚倒是未加呵斥。

    这年六月,仰山有僧人来天目山传讯,雪岩和尚已于五月归寂。高峰和尚得知消息,问明本:“师翁圆寂,你有何言语?”

明本师说:“昨晚日落,今朝日起。今晚日落,明朝日起。”高峰和尚点头说:“好,你倒是明白日起日落之理,来年为你授戒。”

    至元二十五年(公元一二八八年)高峰和尚为明本师授具足戒。这一年来,外界得知高峰和尚在西天目山开法,前来参学者甚多,四周丛林得知,也派人襄助香火,临安县的一些乡绅知地方活佛出世,也踊跃布施。虽然如此,因劫乱之余,地方残破,仅能在松舍建成简陋僧舍数十间。高峰和尚不问事务,交于明本全权办理。明本倒是不负厚望,晚间在死关参禅,白天在松舍与众僧规划,不到一年,这狮子禅院虽是简陋,却也依山势而巍峨,临谷壑而幽深,加之夏有烟雨,冬有寒雾,乍一到来,竟如神仙洞府一般。

    且说高峰和尚自秉拂以来,早晚说法不倦,狮子禅院也按丛林规矩,以明初师为院主,了义师为首座,祖雍师为典座,明本师为维那,祖顺师为知客。故四方来参者,皆进退有据。

次年夏,海风狂至,天目山暴雨如倾,泥沙俱下。为防患计,明本禅师带着众僧冒雨沿着寺周疏沟导渠,连护数日,方保狮子禅院无虞。雨过天晴,高峰和尚传谕众人休息数日。明本禅师独自一人在山中观景。入山四年来,除死关、松舍之外,他还没有在西天目山好好走走,如今稍得闲时,正好外出看看。

    西天目山原本秀绝人寰,此时诸峰吐奇,众壑呈翠,加之新雨之后,溪泉满溢,流瀑万千,间或烟云起落,景致更是变幻莫测,云涛随步,更有山鸟鸣空,白猿抱子,使明本禅师目不暇接,心意十分快然,暗自思忖:四年来居然今天才知道这里竟是如此之美。

    高峰和尚对弟子参禅之事督得极严,众弟子从不敢稍有懈怠。唯有明本,原自妙睿,加之天性和乐平易,虽是用功,却不急躁。前年诵《金刚经》时恍若开悟,以后读内外典籍无不通达义趣。但明本以为这不过是第六识的理解之力加强了而已,与本份事无关,故不敢以开悟自是,并常提醒自己:“理解和认识都是依他缘起之故,如算数一样。悟乃本份无生之事,必非识解之所能得。我今既追随师父,奉师父指示,定会见道开悟,只是这悟时情由,只有悟时才会知道的。”

    随着山径,明本禅师一边观景,一边想着参禅之事,不知不觉到了一流泉之侧。去年明本禅师曾到此小坐,那时仅为一小溪流,今雨后水盛,泉涌如注,水随溪岸而流,左旋右转,一些残花败叶,就在这水面上或沉或浮、或上或下,老是流不出去。明本禅师原自无心,慢慢被这流泉中浮动的花叶所吸引,不觉细细看起来,心想:“这水不论如何翻动迴旋,总是会顺着溪道向下流去。但这落花浮叶,却在这相互激荡的水流中迴旋不已,是什么缘故?”想到此,忽然将头一拍,说:“我好糊涂,修道之事不也如此么!只要像水一样顺着渠岸行就是了,莫管他前后左右的因缘,若心中缠上这些,就如同这花叶一般,只好永远在原处打旋了。”想到此,急急赶回死关,求师父印证。

    高峰和尚听了明本禅师观流泉的感受,操起拄杖就打,说:“你从哪里寻得这野狐精的见解来,老僧不是三家村庙里的土地,你胡弄谁去?日后要再有这样的言语,就不算是我的弟子!”

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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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論如何,修行人還是應以修行為主業,黃泉路上無老少,誰都不知道自己何時會離開人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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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本禅师兴冲冲地来,经高峰和尚这一打骂,心中的见解荡然无存。好在他性格平和,生平不知怨愤为何物,反而去掉了参禅求证之心。

    一日,明本与几位师兄到临安县去办事,路上听到百姓流言,说当今皇上要修演揲儿(大喜乐)法,官府正在民间搜选童男童女送入大都。回到死关,明本禅师向高峰和尚讲了这些流言,说:“忽有人来向师父讨童男童女时,师父当如何办呢?”

    高峰和尚说:“这有什么难办的,我但送条竹篦子于他。”听到这里,明本大彻大悟,便向高峰和尚礼拜。

    高峰和尚问他:“你见到什么道理,却来礼拜?”明本说:“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。徒儿只礼拜师父,不知其中应有个什么道理。”

高峰和尚呵呵大笑,为之说偈:

识得根源认得伊,全身犹堕在尘围。

纵然和座都掀倒,尚有烟霞绕翠微。

明本禅师蒙师父印可,却不张扬,每日侍侯高峰和尚如故。这时狮子禅院已有五百僧众,却不知明本禅师已彻法源底。

    高峰和尚历来好静,不喜喧闹。说法时言语直接,干净利落。如今四方慕名来参学之僧,鱼龙混杂,多非佳苗,接言答话,不辨东西。高峰和尚一时气恼,便紧闭死关,不与众人说法。几日后大家均感惊异,对明本说:“维那师兄,和尚几日不上堂,竟为何故,望代为我等恳请。”

    明本不得已,只好入死关——只有他一人得入死关,对高峰和尚说:“师父为何不上堂接众,如今众僧惶恐,怕久而生变。”

    高峰和尚原在气恼,听了明本禅师之言,说:“为师实在没有气力去与那些俗物耗神。你既求我上堂,那这事就交于你办,日后这些初来的参学者由你带着,你认可者,方可引上狮子岩。”

    明本禅师说:“弟子哪敢领众,请师父另择高明。”高峰和尚说:“你也不必推辞,你的见地为师知道,你已具人天师的能耐,此时正好操练。为师从来是说一不二的,你就照着办吧。”

    明本不敢推辞,只好奉命领众。众僧见明本是一个青年,原小看于他。哪知明本师资天成,举手投足,无不中规,凡所举唱,尽皆合拍。了义禅师等将明本举唱录下,交于高峰和尚。高峰和尚看了对了义禅师等说:“明本是过来之人,你们日后要好好辅佐他。”于是明本声望便传遍丛林。

    了义见明本已为师父印证,求道之心更切,一日独上死关请益,说:“明本师兄已经了手,还望师父慈悲,让弟子有个入头之处。”高峰和尚说:“你且参这个公案:一条大牯牛过窗棂(窗内的小格),全身都过了,为什么小小的尾巴却过不了?”听到这个公案,了义禅师心中疑道:“真是怪事,窗棂格子那么小,为什么水牯牛过得去?既然水牯牛过得去,为什么尾巴反而过不了?”

这个话头,了义从秋天参到冬天。一日在山径上行走时,心中仍在苦参,忽然松枝上的积雪堕下,正好砸在头上,他心中一动,便上死关向高峰和尚求证,为呈上一首偈语:“不问南北与东西,大地山河一片雪……”哪知话音未落,就被高峰和尚痛棒打出,下山时昏昏沉沉,不觉坠身岩下,昏迷不醒。众僧以为他必死无疑,又是用藤索,又是用梯子把他救了上来。了义却恍然不知,立誓说:“今限七日取证,不然今生不再参禅了。”未到七日,终于豁然大悟。于是又上死关,对高峰和尚说:“老和尚今天瞒不得我了!”于是说偈:

大地山河一片雪,太阳一照便无踪。

自此不疑诸佛祖,更无南北与西东。

    高峰和尚见他悟得真切,便印可了他。次日上堂,说:“山僧说法二十余年,撒下弥天的大网,打凤罗龙,不曾遇到一虾一蟹。今日有个焦螟虫撞入网中,却是不堪入眼。三十年后,当上孤峰绝顶大叫:这个是个什么?”

    说到这里,高峰和尚举了举拂子,说:“大地山河一片雪。”

    这年高峰和尚异常欢喜,自明本参悟之后,祖雍、明初、以假、祖顺等均有悟入。一次,高峰和尚的老友子证上人从庐州(今安徽合肥)来探访,子证上人问:“和尚座下,今龙象辈出,可否试言诸子优劣?”

    高峰和尚说:“山僧这里半千之众,有模有样者不过数人。如明初院主,也不是没有所得,只是一知半解,难荷大任。再如了义首座,祖雍典座,固是状若老竹,无奈七曲八曲,唯欠风姿。只有明本维那,恰是如上林新篁,他日成材,不可限量!”

明本禅师经此品评,声誉遂播于天下,但他却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,言行唯慎唯谨,不敢以师道自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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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上林新篁狮子儿(上)


却说松江府(今上海市松江县)有一官绅,姓瞿,名霆发;字鸿沙,平生礼佛好禅。他久慕高峰和尚道风,常想亲近,但因宦务在身,未能拜谒,故常遣下人入山供养。至元二十八年(公元一二九一年),瞿鸿沙方得暇入山瞻礼高峰和尚。

一见面,高峰和尚手握竹篦问:“相公为进山来,为佛法来?”

鸿沙说:“为佛法来。”高峰和尚掷下竹篦,问:“会么?”鸿沙说:“不会。”高峰和尚说: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”

鸿沙恍若有悟,心中大喜,认为自己前世便是高峰和尚的弟子。他如今正提举浙江民政,加之秉性富豪,见这狮子禅院与死关简陋,高峰和尚更是长年失养,心中不忍,就想将自己在松江、杭州等处的千亩庄田施于高峰和尚,权作供养全山僧众之需。

    高峰和尚说:“多易必多难,官人的这份心意,老僧领了,但老僧却是无福消受的。加之富不习禅,这一山的僧人若饱茶饱饭的,还能参什么禅。”于是断然回绝。

    瞿鸿沙对高峰和尚更加敬服,私下与僧众合议。但僧众哪敢作主,还是明本禅师说:“官人这等厚意,却之不可,受之亦不可。不如以此庄田的收入,在这西天目山外别建一寺,由官府主建,再请师父主持,如何?”瞿鸿沙闻言大喜:“还是明本禅师高见。”

于是不管高峰和尚愿意不愿意,便在东天目山选得一山,名莲花峰。此峰岗脉形势天造地设,原为梁武帝昭明太子分科《金刚经》处,为浙西第一胜地。瞿鸿沙圈了四千多亩地,全数买下,又施银千两交给明本禅师,请明本主持营造,这一下却把明本害苦了。

高峰和尚得知消息,把明本唤入死关,责备说:“今宗门衰弊,都是因为前朝寺庙食禄太多,丛林如庙堂,叫人如何修行?士人想有所作为,尚须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又何况出家修道之人?你们不遵师言,私受供养,私营禅刹,可知罪过?”

明本心中早有主意,一点也不畏惧,缓缓申辩说“师父的气节操守,皎如明月;师父之言,足以垂范千秋。弟子明白师父的心意,岂敢私心妄为。不过天下慕道的人虽然众多,敢如师父这般行履的能有几人?如今山上师兄弟们多有病痛,弟子也为之不忍。况且蒙古人素来武勇强悍,官府与民众的隔阂尚深,正好藉我佛慈愿之力,广加调御,化其戾气。鸿沙相公这个举动,正好为他们做个榜样。”

    听了这一席话,高峰和尚微微点头,说:“不想你于世间法,还有如此见识。那好,这事就交与你去办。”

    明本见师父同意此事,不敢推辞,只好领命,只是心中叫苦不迭。原来,前年明本在山上兼任堂司,代管财物,哪知不慎为匪人盗去不少。去年引咎辞职后,想往遁他山,为临安县信士松公所知,卖了三亩良田,代明本填补亏损。高峰和尚知悉后,命明本禅师到参堂领众。哪知不久,明本禅师夜里从岩上失脚坠下,又伤了腰腿。高峰和尚倒是十分体谅,竟破例为明本禅师安置了一个下人服侍。所以这一次营造莲花峰大寺,明本心中难免叫苦,他是修道之人,怎能总是世俗务缠身呢?

高峰和尚知他心意,说:“当年杨岐方会和尚在慈明楚圆老祖那里,干了十多年的库务,管了十多年的钱粮,不失为一代宗师。如今山上的僧人虽多,能称职者只有你罢了。不须多虑,一切有老僧作主,你放心去好了。”于是明本只好到莲花峰去任库务。

    这莲花峰的寺基,占地百余亩,林地四千亩,动用银子上千两,工程之大,实为浙中入元以来所未曾有。瞿鸿沙官务在身,并不参与谋划。明本只好与工匠、墨师反覆推敲,描好图纸报告给高峰和尚。高峰和尚自然认可,于是择日开工。

    明本重任在身,不敢稍有松懈,事无巨细,一一亲躬操持。碑木灰瓦,都是他亲自采买,百十个工人的食宿,也是他反覆照看。他白天督工,晚上结账,辛劳一年有余,终于把这诺大个禅院建得金碧辉煌。瞿鸿沙又在朝廷请得“大觉禅寺”的匾额挂上。

    万事齐备,只欠东风。瞿鸿沙遂领着浙江一干官员并地方乡绅,来到狮子岩,恭迎高峰和尚住持。

    “弟子霆发,并省府众官及地方乡绅,恭请和尚移锡大觉禅院。”到了死关,瞿鸿沙恭敬地说。

    “老僧有誓在先:来不入死关,去不出死关。若要出去,当年雪岩和尚把仰山道场付与老僧时早就去了。”高峰和尚一口回绝,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。

瞿鸿沙原知请不动高峰和尚,此时他已嘱意于明本禅师,只是不好明言,又说:“今寺已建成,朝廷又赐与匾额,和尚若不去住,弟子等就吃罪不起了。”

高峰和尚说:“我早就发话,谁建的庙谁去住,总之老僧是不离这死关的,即使老僧死后,这骨头也不会离开死关!”

鸿沙心里明白,禀告说:“那和尚之意,是不是让明本禅师去管理寺务?”高峰和尚说:“明本么?他若能去,倒是不差。”

高峰和尚心里雪亮,只是不说破而已。于是瞿鸿沙带着众人告退,去寻明本,可是哪里寻得见明本的踪迹。在狮子院明本的寮房内,明本留下了一封书信:

鸿沙相公钧鉴:明本德薄福浅,不敢僭居上座,故先走避,望海涵。大觉禅寺新成,不可一日无主,能为大觉之主者,非死关主人莫属。相公倾家之业建大觉,原为吾师,非为他也。故大觉住持,仍当以吾师领之。吾师不出死关,不妨以其名主大觉,再以其亲炙弟子权管寺务,可谓两全其美。布衲祖雍,本分衲子也,沉厚有威,若能迎之权管寺务,必能大孚众望,不负相公之德。

看到这里,瞿鸿沙心想:“这位明本禅师甚是了得,如此年轻,却有宰相之才,非他如此提醒,岂不成了僵局,坏我大事。”于是再上死关,请高峰和尚名义上住持大觉禅寺,再请祖雍禅师为寺主。这次高峰和尚倒未推辞,叫来祖雍禅师吩咐了一番,祖雍禅师便被鸿沙等接往大觉禅寺去了。
瞿鸿沙原知请不动高峰和尚,此时他已嘱意于明本禅师,只是不好明言,又说:“今寺已建成,朝廷又赐与匾额,和尚若不去住,弟子等就吃罪不起了。”

高峰和尚说:“我早就发话,谁建的庙谁去住,总之老僧是不离这死关的,即使老僧死后,这骨头也不会离开死关!”

鸿沙心里明白,禀告说:“那和尚之意,是不是让明本禅师去管理寺务?”高峰和尚说:“明本么?他若能去,倒是不差。”

高峰和尚心里雪亮,只是不说破而已。于是瞿鸿沙带着众人告退,去寻明本,可是哪里寻得见明本的踪迹。在狮子院明本的寮房内,明本留下了一封书信:

鸿沙相公钧鉴:明本德薄福浅,不敢僭居上座,故先走避,望海涵。大觉禅寺新成,不可一日无主,能为大觉之主者,非死关主人莫属。相公倾家之业建大觉,原为吾师,非为他也。故大觉住持,仍当以吾师领之。吾师不出死关,不妨以其名主大觉,再以其亲炙弟子权管寺务,可谓两全其美。布衲祖雍,本分衲子也,沉厚有威,若能迎之权管寺务,必能大孚众望,不负相公之德。

看到这里,瞿鸿沙心想:“这位明本禅师甚是了得,如此年轻,却有宰相之才,非他如此提醒,岂不成了僵局,坏我大事。”于是再上死关,请高峰和尚名义上住持大觉禅寺,再请祖雍禅师为寺主。这次高峰和尚倒未推辞,叫来祖雍禅师吩咐了一番,祖雍禅师便被鸿沙等接往大觉禅寺去了。

    明本见祖雍已去大觉禅寺,方回到狮子禅院。他外表虽然雍容平和,内心却极是孤高,高峰和尚的风骨,早已沁入他的心腑。他心中常想:“出家之人,原本应出离这红尘苦海,如今虽是寺庙,却也难得清净,成天的经忏佛事,早晚的提唱开示,官绅们的迎请应酬,使人不得一日安宁。所以寺庙是住不得的,住持和尚更是当不得。师父行持天下无双,我也无须效仿,不然画虎不成反类犬。这个无上大法,乃度世之舟、破暗之灯,倒是应好好举扬,只是不住寺庙,又如何才是呢?”一时间心无头绪,便上到狮子岩,入死关,向高峰和尚请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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